38、第 38 章 槐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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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林的风还在卷着枯枝，火把的光一阵明一阵暗，将每个人的影子揉碎在老槐树粗壮的树根之间。
林湄指尖捏着那一点细碎玉屑，指腹轻轻摩挲，冰凉的玉料硌着皮肉，心口骤然一紧，这碎片上残留的云纹，她再熟悉不过，正和她父亲的玉牌样式一致。
沈聿立在她身侧，玄色官袍下摆被夜风掀起，目光沉沉扫过周遭值守，低声吩咐：“分出两队人，一队守住村子所有出入口，盘查所有夜里进出之人；另一队，继续挨家寻访，问一问近几日还有没有陌生男子落脚，或是谁家近日有亲友忽然归来，切记，动静不要太大，不要打草惊蛇。”
“是！”衙役领命，轻步散开。
沈聿这才转头看向林湄，视线落在她攥紧的手上，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你手中拿的是什么？方才从死者身上寻到的物件？”
林湄飞快收拢心绪，不动声色将玉屑拢在掌心，没有立刻道出玉佩纹样的真相。她先抬眼望向偏房的方向，医工正守在张临桂身侧，她依旧昏迷着，面色苍白，呼吸浅而缓慢。
“只是一小块碎裂玉料，暂时还看不出来历。”林湄压下声音，“张阿嫂的心思，我们基本上已经看懂七分，她用自己的性命做局，想要终结二十年前的旧事，护住妹妹。可她低估了斗篷人。斗篷人根本不在乎旧怨了结，他从头到尾，想要的只是当年那份藏起来的机密文书，张阿嫂只交出了自己这一份信物，不肯说出文书的藏处，所以斗篷人依旧潜伏在此地。”
沈聿没有多疑，顺着她的话往下思索，目光落向槐林中央静静躺着的那具尸体：“还有替身，此人甘愿赴死，来演一出主犯身死的戏码，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以命入局，绝非威逼胁迫这么简单。他们之间，必然有很深的羁绊。”
林湄缓步走到替身尸体旁，重新蹲下身，方才仓促勘尸，只确认了自杀的结论，此刻借着摇曳火光，重新细细查验，替身的年纪约莫三十五六，手掌粗糙，指腹有常年握凿子留下的厚茧，不似普通农户，倒像是常年做石匠活计的人，他衣襟内侧，缝着一小块褪色的青布，布角绣着一个极小的“石”字。
“是石匠。”林湄轻声道，“之前排查村中匠人，户籍册里，恰好就有一位姓石的手艺人，常年在外给人刻碑琢玉，数月前才回到村中。”
火把噼啪一声爆出火星，光影晃动，那一点玉屑在她掌心里微微反光，沈聿俯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林湄下意识微微合掌，将碎片彻底遮住。
沈聿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蹙：“怎么？这玉料有蹊跷？”
“碎片太过残破，表面磨损严重，暂时分辨不出雕琢的花样。”林湄站起身，借着转身的动作，将玉屑悄悄放进贴身内衬缝制的小锦袋，隔着布料，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凉意，“先把尸身带回义房仔细勘验，这个石匠就是眼下最重要的突破口。”
沈聿虽察觉到她一瞬的异样，却只当是验尸之时发现了什么暂时不便当众言说的线索，并不知道那碎玉牵扯着她自家血海深仇。
“来人，将尸身妥善收敛，带回义房，不得损坏身上任何物件，”沈聿扬声吩咐，又转头叮嘱两名捕快，“即刻去寻那石匠的居所，封锁院落，人不必贸然闯入，守在四周即可。”
两名捕快领命，快步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夜风穿过槐树枝桠，发出呜呜的低响，如同故人的呜咽。林湄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锦袋里那片玉屑，像一根细小的针，扎着她的皮肉。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偏僻山村的死人身上，见到同款玉料残片。
斗篷人手中为何会有林家玉佩的碎片？当年灭门一案，和这村子二十年前的旧纠葛，到底存在什么样的联系？张阿嫂知晓多少内情？她以死掩护张临桂，是单纯为姐妹情义，还是也在遮掩其他秘密？
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可她不能现在就告诉沈聿，一来没有确凿完整证据，二来，这件事牵连极广，一旦泄露，不知道会引来何等杀身之祸。
沈聿见她神色沉沉，以为她是接连查案身心疲惫，语气缓和几分：“今夜折腾大半宿，此地风凉，张临桂这边有医工轮班照看着，我们先回村内的临时歇脚处，梳理现下所有线索。
林湄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点了点头。
一行人往村内走去，脚下土路坑洼不平，两旁农舍黑漆漆的，家家户户熄了灯火，可林湄清楚，黑暗之中，那双斗篷人的眼睛，说不定正躲在某个角落，默默注视着他们一行人。
回到临时征用的农家堂屋，油灯挑开，昏黄光晕铺满木桌。桌上摊开所有笔录卷宗，张阿嫂的供词抄本、村中户籍簿、今夜槐林凶案的勘验记录一一铺开。
沈聿坐于主位，指尖点在户籍册上那个“石匠石大山”的名字，缓缓开口梳理案情，全然没有察觉身侧女子心事重重：“按现有线索推演，二十年前，此地发生一桩秘事，牵扯一份机密文书。张阿嫂与另外几人是知情者，多年过去，斗篷人回来追索文书，张阿嫂不愿交出，最终殒命槐林，石大山甘愿做替身赴死，混淆视听，营造出主犯已经自尽身亡的假象，目的就是让我们官府结案，不再继续深挖，方便斗篷人继续暗中寻找文书。”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林湄：“你觉得，那份文书，如今最有可能藏在何处？是在张临桂手上？还是埋在村子某个地方？”
林湄目光落在纸面，思绪却一半在眼前案情，一半还停留在那片玉屑之上。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林湄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先回归眼前的案子，“张临桂一直昏迷，但有一点，斗篷人这么久迟迟没有动手杀张临桂，要么文书不在张临桂手里，他没来得及杀，要么张临桂掌握开启藏匿地点的关键信息，他不能杀。”
“那石大山呢？他不过一介石匠，为何愿意舍命替斗篷人赴死？恩情？亦或是有把柄被对方拿捏？”沈聿继续追问。
“若是把柄胁迫，人赴死之前多半会留有怨言、破绽，方才验尸，石大山神情平静，没有愤懑绝望，更像是自愿赴约，恩情的可能性更大。”林湄缓缓说道，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玉片上熟悉的勾云纹路，心底生出一个冰凉猜想——会不会，这个石大山会不会也和林家旧案有关？
但是先前苏伯父已告知了她全部真相，并未提及这些事情，但是这玉佩……
这些话，她只能压在心底，贸然讲出，只会徒增变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方才前去值守石家院落的捕快闯进门来，面色凝重。
“大人！出事了！石大山家中空无一人！屋内一片狼藉，后墙被人凿开一个大洞，人已经逃走！我们在屋内桌上，发现一封留下来的信件。”
沈聿神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拿上来！”
捕快将一张泛黄信纸递到桌上，油灯之下，字迹潦草仓促，笔墨还带着尚未完全干透的痕迹，显然刚刚写就不久。
林湄俯身一同看去。信上没有落款，短短数行，写的不是忏悔，而是一句警告：旧事勿追，追之必祸及自身，文书与过往，就此埋葬，便可保全一村安宁。
除此之外，信纸角落，压着另一小块破碎的玉片。
这一块，比槐林尸体身上那片要更大，完整显露出那独特的勾云纹样。
沈聿盯着玉片，皱起眉头。他能看出这是上等古玉碎片，雕工精巧，却完全不识得这个纹样代表什么，只是沉声开口：“又是此物，看来此物是这伙人的信物，只是这纹饰我从未见过，不知出自哪处工坊。”
他转头看向林湄：“你博览杂记，是否见过此种玉雕纹样？”
油灯摇曳，林湄望着那熟悉无比的纹路，心口狠狠一缩，指尖几乎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她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冷静，微微俯身，装作仔细端详的模样，目光不敢停留太久。
“未曾见过，”林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纹样古朴，不像市井寻常工坊的样式，或许是旧时世家私造的物件，仅凭碎片，很难溯源。”
她刻意把话说得模糊，避开所有和自家身世相关的线索。
沈聿没有起疑，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封警告信上。
“好大的口气。”沈聿指尖叩击桌面，眼底泛起冷意，“犯下命案，留下恐吓书信，反倒要官府就此罢手，看来对方很怕我们继续往下查。
“后墙洞口是什么情况？”沈聿抬头看向报信的捕快。
“回大人，后墙砖石被凿开，工具还留在院内，是石匠常用的錾子。院墙之外是一片荒竹林，地面泥土潮湿，留有两道脚印，往山林深处去了。夜里山林雾大，我们不敢贸然孤军深入，怕中埋伏，便立刻回来禀报。”捕快如实回禀。
沈聿沉吟片刻：“荒竹林往后便是连绵大山，岔路无数，夜间进山追击风险太高，极易遭人暗算。传令下去，安排人手守住山林所有出入口，天亮之后，再集结乡勇一同搜山，今夜不可贸然冒进。”
“是。”
堂屋之内再度陷入安静，油灯灯花噼啪一响，跳开一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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