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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得救 “清许,别 ...


  •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摸到了一条省道边。

      方清许看见远处有货车经过,下意识地抬手想招。

      秦屿一把按住她,把她拉到路边的沟里,两个人伏在草丛中。他喘息着,低声说:“等一等。他们可能顺着大路追。”

      方清许趴在他身边,胸口紧贴着地面,她侧过脸,看见秦屿左肩的伤口已经洇透了衣裳,暗红一片。

      等了大约两个小时,一辆挂军牌的运输车从远处驶来。秦屿看清了车牌,猛地直起身,用尽力气挥手。

      车停了。

      一个穿迷彩的军人从副驾驶跳下来,看见路边站着两个浑身是伤的孩子,脸都白了:“怎么回事?你们是哪家的孩子?”

      秦屿报出了秦兴朝的电话,又报了沈家的电话。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那人赶紧把人扶上车,又拿了水壶过来。秦屿让方清许先喝。
      方清许捧着水壶,嘴唇一沾到水,整个人忽然就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弦。

      她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不停地抖。
      秦屿坐在她旁边,他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又伸手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没事的,清许,我们已经获救了。”
      “很快就能见到外公外婆了。”
      “别哭…”

      方清许的眼泪洇透了他的衬衣。

      车一路驶向北城。

      方清许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极轻极轻的呼吸。她半昏迷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滚烫。
      秦屿低头看了她一眼,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极轻地拨开她额前被血和汗糊住的碎发。

      她在发烧。

      秦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转头对开车的军人说:“能再快一点吗?她在发热。”

      车子在晨光里飞驰。方清许的意识浮浮沉沉,恍惚间又看见了上辈子医院的天花板。白茫茫的,像一片永远走不出去的大雾。

      她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压了铅。她知道自己在往下坠,可有一只手,一直稳稳地抓着她。

      “别睡。”秦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边,“清许,别睡。”

      “清许,想想你外公和外婆,他们还在等着见你呢。”

      她听见了,可她没力气应。

      ——————

      北城的傍晚,晚高峰如约而至。主干道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火龙。天边的霞光还没散尽,橙红与灰蓝搅在一起,给整座城蒙上一层焦灼的暖色。

      忽然,凄厉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一把尖刀,划开了晚高峰拥堵的喧嚣。一辆军车在道路中央疾驰,车顶的红蓝警示灯无声旋转。

      沿途每一个路口,早有交警在值守。一见到那辆军车远远驶来,横向车流便被立即截停。

      哨声急促而尖锐,白手套在渐沉的暮色中挥出利落的弧线。所有的车都停下了,所有的路都让开了。整条北城主动脉,像是被一只手硬生生从中撕开,为那辆军车清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军车一路不停歇,直插城市心脏。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辆救护车也拉响了警报,从市中心医院的方向飞速驶来。两辆车像两只在庞大城市躯体内逆向狂奔的萤火虫,在主干道的中段双向奔赴,最终在十字路□□会。

      救护车的后门已经提前打开。军车停下的瞬间,几名交警和随车军人合力将两个孩子抬了下来。

      救护车再次启动,警笛声和外面交警的哨声混在一起。

      医院门口,院长已经带着几位主任医师等候多时。急诊部的玻璃门大开着,担架车在台阶前一字排开。

      警笛声尚未停稳,几辆黑色轿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冲进医院大门,急刹在急诊门口。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沈志毅第一个推开车门。他站到地上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沈兴安赶紧上前扶住。可沈志毅已经甩开他,大步朝救护车的方向走去。

      救护车的后门打开,方清许被抬了下来。
      她躺在那儿,脸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纸,一只脚光着,脚底全是血和泥。沈志毅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安安——”

      方清许没有睁眼。她的手垂在担架边,腕上全是麻绳勒出的血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沈志毅伸出手,又不敢碰。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就悬在半空,不住地抖。

      院长亲自上前,低声说:“沈老,这里交给我们。孩子已经休克了,得马上抢救。”

      沈志毅眼眶红得吓人:“一定要救活。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给我把人救活!”

      “我们一定尽力。”院长不敢多说,指挥医护把方清许抬上担架车,往抢救室里推。

      秦屿也被扶了下来。他左肩的伤已经和衣服黏在一起,整个人站都站不太稳。
      秦鸿云几步过来,看着孙子那张青白却仍然硬挺的脸,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只挤出一句:“好样的。”

      秦屿没答。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方清许被推走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被秦兴朝按住后脑:“先把你自己命保住。”

      两个孩子被一前一后推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来。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秦鸿云走到沈志毅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沈志毅没有看他,他依旧盯着那盏红灯:“我不需要你鞠躬。我只要我外孙女活着。”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么不尊敬的语气跟这位老领导说话。

      ——

      方清许醒来的时候,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上辈子。医院的天花板还是那么白,灯管还是那么亮。她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父母哭得泣不成声。

      后来她走了。一年后,他们又步入了新的生活。

      开始的时候,父母还时常哭泣,愁眉不展。

      但是半年后,弟弟升到了初中,课业重了起来,父母便没有心神惦记她了。

      以往一个月来看她一次,变成了三个月,再变了成了一年。

      后来弟弟要结婚了,他看着屋子里摆放的她的遗照说:“妈妈,把姐姐的照片收起来吧,这样摆放着别人会问,不好。”

      父母愣了一下,然后收了起来。

      她莫名一阵心绞痛,明明这些年,她都以一种游魂的姿态徘徊在他们周围,是没有痛觉的。

      原来真正生命的结束,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场景变换,她又回到了另一个场景。

      是一个女孩在外公外婆的照料下,渐渐长大。

      可是天不遂人愿,她在17岁那年,失去了自己亲爱的外公,又在20岁那年失去了自己的外婆。

      从此,偌大的人世间,再也没有惦记她的人了。

      然后画面碎了。医院、父母、外公外婆、小院,都像被风吹散的旧照片,一片一片地飘远。

      她伸手去抓,只抓到满手的黑。

      那黑浓稠得像墨,她在里面找不到路。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跑起来,不知道往哪里去,只是拼命地跑。

      风从耳边刮过,三个男人突然出现,狰狞的笑脸环绕着她,推搡她,折磨她,殴打她。

      她开始拼命地跑起来。

      就在她快要跑不动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她。

      那手很大,很凉,指节上有血。它攥着她,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把她从泥沼里拔出来。她看不见那人的脸,只听见他的呼吸,沉而有力。

      他拉着她跑过树林,跑过草坡,跑过一整片被月光泡着的荒野。夜风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她的手被攥得生疼,可那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方清许动了一下手指,觉得自己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喉咙干得像吞了一团火。

      她睁开了双眼。

      然后听见了略微尖锐的声音:“医生,17床的病人醒了。”

      方清许恢复了意识之后,才知道,自己整整昏迷了一年多。

      明明秦屿伤的更重,全身多处出血,左肩枪伤撕裂了肌肉,肋骨裂了两根,右小腿骨折,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几乎数不清。

      给他做手术的主任医师后来感叹,这个孩子竟然能背着另一个孩子,在那种身体状况下走完三公里的山路,简直是医学上无法解释的奇迹。

      但是一个月后他就出院了,甚至还拄着拐棍参加了高考,以高出军校30分的优异成绩被录取。

      而她,身体上的伤很快恢复了。

      但是却一直无法苏醒。

      被医生断定是受的刺激太大,因此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

      绑架他的几个人都已经宣判了,今年年初,北城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力度的扫黑风暴,对于这一起恶性绑架事件高度重视。

      绑架她的几个人都已经判了。主犯最终以绑架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两个从犯分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二十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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