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渡正着》着笔二三言

33、风吹祸满堂 贺颜偶遇柳

　　“我的儿啊，你到底在哪？”

　　妇人哭声悲切，听得贺颜心中不忍，但自己祸事缠身哪有余力帮旁人，只盼官府能早点抓到贼人救下无辜孩童，想到这，贺颜随手帮妇人占了局小六壬却落宫空亡，看来孩子已不在人世。

　　母亲十月怀胎，含辛茹苦，最后却落得个生死不知，悲矣。

　　五师兄沉着脸将馄饨吃完，见贺颜依旧盯着妇人看，又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汤，直到妇人被家人接走，才催促贺颜快点吃。

　　贺颜吃着心心念念的馄饨，却总不是滋味，按照她原本的淡漠性子，作壁上观旁人的苦难也不算什么，可如今渡厄一遭，看什么都容易上心。

　　贺颜握着汤勺搅动碗里的馄饨道：“五师兄，你第一次下山渡厄时，也会这样吗？”

　　“哪样？”

　　贺颜叹了一口气道：“就像我现在这样，看什么都想管，看什么都不忍心。”

　　五师兄喝完最后一口汤，漫不经心道：“你这是厄渡少了才会道心不稳。”

　　“真的？”

　　五师兄咧嘴一笑道：“当然是真的，我当初渡厄时与你不同，我是一口气取了五张寄名符，连着渡了一年。”

　　话音落下，五师兄自嘲一笑，继续说道：“世间不平事多着呢，但因果有常，随意插手反倒坏了天道。再者，我们能力有限，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误了自己的寄名人。”

　　贺颜闻言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将碗中馄饨吃尽，师兄说的话有道理，但换做杨桢，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馄饨吃完，二人重新上马赶路，小镇外枯柳垂条，贺颜摸着柳条仿若回到罗浮梦中惜别萧郎，自此生离死别。

　　马蹄未停，贺颜松开手中的柳条，不经意间发现有一截柳枝悄悄藏在她的衣领后，恰逢五师兄侧目看来，贺颜不自觉地拉紧衣领将柳枝掩盖。

　　五师兄心知肚明却装作不察，看来他的话，小师妹是一句没听进去。

　　心一旦散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今日的官道还算好走，二人快马加鞭赶在城门关闭前投了一家客栈，贺颜囫囵地嗦了一碗面条就嚷嚷着累，自顾自地回房休息。

　　进屋关上门，贺颜抽出衣领后的柳枝随手扔到桌上道：“还不速速显形。”

　　柳枝微颤，虚化出一个六七岁的男童模样，衣衫褴褛，身材瘦小。

　　贺颜眼睛微眯，眼前的虚影是男童的魂魄，看样子应该离体许久，已经，死透了……

　　“贫道救不了你，但可送你回家。”

　　男童摇了摇头，朝贺颜跪下叩首：“求道长救我弟弟。”

　　贺颜在桌边坐下，让男童将事情尽数道来。

　　“爹娘离世后，我和弟弟相依为命，白日在街上讨饭为生。那夜，有一伙贼人闯进我家，打晕了我和弟弟。”

　　“等我再醒来时发现，我们被关在一个暗牢里，周围黑漆漆的，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贺颜屈指敲了敲桌面问道：“牢里除了你们兄弟二人，可还有旁人？”

　　男童点头：“有，跟我们同一间牢房的还有四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隔壁应该还有很多这样的牢房。”

　　“我和弟弟醒来不久，就进来一伙蒙面人，他们将牢房里的孩子都量了尺寸，胳膊和腿都量。”

　　贺颜皱眉不语，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量尺寸？总不会是要给他们做衣服吧？

　　贺颜低头看了眼衣衫褴褛的男孩，人死后若无活人给他烧新衣，魂魄的模样就是他死时的模样，男童口中的量尺寸显然不是为了做衣服。

　　男童顿了顿，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继续说道：“有一个蒙面人在看到我弟弟的脸后十分惊讶，当即取了我弟弟的血滴在一个罗盘上，大喊‘纯阴子’，然后就将我弟弟带走了。”

　　“纯阴子！”

　　贺颜大惊，没有人比她更懂纯阴子，因为她自己就是纯阴女，甚至还是百年难遇的玄阴绝脉。

　　自拜入师门后，有天师府的纯阳之气滋养，贺颜的玄阴绝脉已不会再克损她，那她的死劫难道是要应在这里？

　　男童见贺颜脸色大变，疾唤道：“道长，我弟弟可是有什么危险？”

　　贺颜摇了摇头：“不知，你继续说。”

　　男童低下头接着道：“弟弟被带走后，那伙蒙面人又陆续带走了两个孩子，最后只有一个孩子被送了回来，而且身上变了。”

　　贺颜不解：“什么叫身上变了？”

　　男童说到这里，表情变得尤为惊恐，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他长了尾巴，身上布满狗毛，手脚也变成了爪子。”

　　“什么样的爪子？”

　　男童抖了抖道：“好像是，老虎的爪子。”

　　贺颜浑身一颤，人面，狗毛，虎爪，长尾……

　　这似乎是……

　　惊骇间，五师兄推门而入：“这是梼杌。”

　　贺颜抬头望向五师兄，惊恐地咽了一下口水，梼杌乃四凶兽之一，有预知之能，这伙蒙面人对这些孩童使采生折割之法恐不是为了谋财，而是为了祭祀。

　　采生祭鬼，折割召降，何其阴毒！

　　五师兄冷着脸在贺颜身旁坐下，拍了一下桌子对男童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死的？”

　　男童抖了抖肩膀道：“他们用木桩子把我钉在树洞里，还在我的心上插了一根柳枝。”

　　五师兄皱眉问道：“你是何时出生的？”

　　男童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生辰说出，五师兄听后盘算一番，沉声说道：“果然，你的五行属木，所以将你镇于木内炼化五行，不过你为何能附身柳枝？”

　　男童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柳枝上了，是一只特别大的鸟将我叼回镇上的。”

　　鸟？

　　贺颜偏头看向五师兄：“五师兄，我们要不要……”

　　“打住。”

　　五师兄抬手打断话音，他知道贺颜又想多管闲事，但依照男童的说法，这伙人道行不浅，不是他一个人能对付的，贺颜本就在应劫，更不能掺和，可若真放任不管，恐有大害，想必镇上频频丢失孩童都跟此事有关。

　　权衡之下，五师兄从怀中掏出纸笔，将此事详实以记，传信给了驱邪院。

　　“师妹，你在客栈老实待着，我跟他去暗牢探探。”

　　贺颜连忙拽住五师兄的衣袖，反驳道：“不行，那里太危险了，而且独留我一人在这，你放心？”

　　五师兄听到这话，在心中又把杨桢骂了一遍，这厮的厄怎么还没渡完，若有大师兄在，他何须这般左右为难？

　　抛下小师妹他确实不放心，但是带上又恐她会遇险。

　　贺颜见五师兄踌躇不定，继续劝道：“五师兄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跟在你身后，而且为杨桢渡厄这段时日，我长进不少，于你而言也是助力。”

　　五师兄思忖片刻后，只得妥协，反正此行只为探路，具体除恶得等驱邪院的人到，再者有伴生咒在，小师妹即便遇险，他离得近也能及时施救。

　　“那你得听我的话，不许贸然出头。”

　　贺颜拍着胸脯保证道：“全听五师兄的。”

　　夜黑风高，二人跟随男童一路摸进郊外的一处废弃庄园。

　　庄园表面看上去荒芜颓废，久无人烟，但贺颜一进去就能感受到阵阵邪气，湿冷，血腥，耳边风啸犹如孩童哭嚎。

　　二人在男童的指引下来到一处干枯的池塘，池塘边还归置着几座假山。

　　“暗牢入口就在假山中。”

　　男童飘进假山中，抬手指着一座空花盆道：“转动这个就能进去。”

　　五师兄睨着男童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暗牢入口的？”

　　男童坦言：“是大鸟告诉我的，它曾叼着我飞来过。”

　　贺颜蹙眉，又是这只鸟，它到底什么来头？

　　五师兄依照男童之言挪动花盆，假山中果然显出一条暗道，二人顺着暗道一路摸索进地牢内，入目满眼惊骇。

　　这里的看守竟不是活人，而是五毒虫蛊。

　　吐着信子的毒蛇爬满整个甬道，墙壁上也附着各色毒虫，令人毛骨悚然。

　　五师兄从怀中摸出搜魂符以指掐诀内探一番后，道：“里头约莫有十几个活童。”

　　贺颜侧头看向五师兄，这话的意思是，死童不计其数……

　　五师兄伸手轻轻拍了拍贺颜的肩膀，随后拔剑召出业火烧向甬道，瞬间划出一条灰烬之路。

　　二人疾步穿过甬道进入暗牢，发现这里竟是以八卦布阵的法坛，中央为祭坛，八方皆是独立的牢房。

　　法坛之上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坛子，覆着红封，上面压着符纸，五师兄用剑挑开一个小坛红封朝内一看，里面竟泡着一个孩童的内脏。

　　浊气袭来，引得贺颜连连作呕。

　　五师兄急忙将小坛封上，看了眼满满当当的坛子，重重吐出一口气，最后阖目稽首冲向八方牢。

　　牢内孩童虽还活着，却仅剩一口气，而且肢体残缺，即便救出恐也无法苟活。

　　“师妹，我们回去吧。”

　　贺颜疾步冲到五师兄身后，待看清牢房内的情况，也无话可说，这里的孩子或被做成人彘等待移植，或已非人样，还有的满身疮痍……

　　他们救不了……

　　可就这么走了，她不甘心！

　　“五师兄，至少，别让他们就这样死在这里。”

　　说罢，贺颜抬手去拉开牢门，却被一道金光震开，二人俱惊，牢门上竟被下了禁制。

　　贺颜念咒一探，顿时大怒，难怪这些孩童被伤成这样还没死，原来是因为牢门上的禁制不仅禁锢了孩童的身体，还有孩童的神魂，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都还只是孩童，何至于此！

　　贺颜双目赤红，忿忿地从挎包中掏出符纸，一举冲破禁制，当即便有几个孩童安然咽气。

　　禁制被解后，法坛内幡旗大动，妖风四起，无数蛇虫从四面包围过来，五师兄急忙挥剑化阵，以气斩杀。

　　“师妹，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