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渡正着》着笔二三言

32、寤寐求你 多情杨桢伤

　　贺颜的行李就那么多，翻来覆去也耽误不了多少长时间，至于杨府送的两大箱宝贝早被五师兄雇的镖师送回了龙虎山。

　　“五师兄，我就不能和大师兄道个别？”

　　五师兄不耐烦道：“你昨晚已经道过了。”

　　“还有杨府，毕竟相处这么久，走前得说一声。”

　　五师兄一把夺过贺颜的包袱背在背上道：“道门无挂碍，你与杨府缘分已尽，莫再牵扯，赶紧跟我走，再晚点又得多交一天房钱。”

　　五师兄见贺颜还是磨磨蹭蹭不愿走，睨眸冷森道：“你到底因何缘故舍不得走？”

　　贺颜浑身一震，舍不得？她现在的举动是因为舍不得？

　　贺颜苦笑，她往日总将道家无拘挂在嘴边，如今竟也会舍不得，她能舍不得谁呢？

　　贺颜拍了拍衣襟，迈步而出道：“走吧。”

　　人若浮萍，匆匆而逝，就到此，为止吧。

　　出京的路似乎比进京的路短些，贺颜跟着五师兄拍马而走，不一会就出了城门。

　　“贺颜！”

　　身后传来一声疾呼，贺颜急忙勒马驻足，循声回望，杨桢穿着一袭青色官服纵马疾奔，一如初见。

　　清俊少年郎拍马赶至近前，凝望着日思夜想之人，眼底涌动着说不清的情愫。

　　“贺颜，我有话要同你说。”

　　贺颜看着杨桢，忽然发现他青衣之下，隐隐露出一截白色纱布。

　　“你受伤了？”

　　杨桢抬手抚了抚胸口道：“当日确实凶险，幸得玉泽道长施救，已无大碍，你不必担心。”

　　贺颜握缰绳的手攥了又攥，她此前为杨桢渡厄时可没凶险到这地步，难怪大师兄要撵她走，说到底，是她无能了。

　　杨桢见贺颜皱眉不语，依依不舍道：“你这就要走了？”

　　贺颜垂眸盯着手中的缰绳道：“嗯，任务完成便要回山复命。”

　　“你何时再回京城？”

　　“不知。”

　　杨桢阖目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你等我，待京城事了，我便去龙虎山寻你，你若愿意，我就接你回家。”

　　接我回家……

　　贺颜眸中酸涩，这句话，她等了十年，也盼了十年，这次只要她等就真能如愿吗？

　　杨桢见贺颜不答，翻身而下，走到贺颜马下，抬手牵起贺颜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

　　贺颜眸中湿润，不可置信地看向杨桢，他向来清冷自持，从未有过如此僭越之举。

　　“你……”

　　杨桢仰头，坦然看向贺颜，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波光。

　　“心悦卿兮，未敢言说，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西院萧索，辗转反侧。”

　　一滴泪自眼眶滑落，灼烫了贺颜的心。

　　他，喜欢我？

　　他，喜欢我。

　　此前种种，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他对她诸般的好，并非君子之责，而是因为他心悦她。

　　她和他，相情相悦。

　　“你当真会来接我？”

　　“会，此为君子一诺，定不负卿。”

　　执手相看泪眼，心意相通，情意绵绵。

　　五师兄等杨桢走后拍马近前，眼中没有先前的鄙夷，只余心疼：“你当真对他动了情？”

　　贺颜双目含泪，微笑点头：“嗯，我们说好了，他会来接我回家。”

　　“他可知你死劫未渡？”

　　贺颜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笑着开口道：“五师兄，你不是说过，会助我平安渡过死劫吗？我相信你。”

　　五师兄无奈轻叹，鼓劲的话听听罢了，他也并无十成把握。

　　尽人事，听天命吧。

　　回师门的路并不好走，即便有五师兄看护，贺颜这一路也走得十分艰难。

　　滚石凶兽倒也罢了，贺颜就连河边洗手也能被水鬼拖拽，好不容易寻个道馆歇脚，又遇上误入歧途的邪道，差点将她炼成剑魂，五师兄拼死相护，亦落得满身是伤。

　　入夜，一处荒废的破庙内，贺颜埋头清理着地上的草灰，五师兄倚靠在房柱上，小心翼翼地给伤口上药。

　　“小师妹，你过来。”

　　贺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五师兄身前蹲下：“怎么了？”

　　五师兄抬手，用拇指化气在食指上割出一道口子，挤出一滴血点在贺颜眉心，口中念念有词。

　　贺颜不明就里，只觉眉心滚烫，入魂刺魄。

　　“五师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五师兄待贺颜眉心落下一道金光印记后，才力竭地收回手：“这是伴生咒，你若有性命之危，我能第一时间感知。”

　　贺颜摸了摸眉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伴生咒与渡魂咒一样，都是上古秘术，施咒人需将自己的一缕神魂附进受咒人神魂内，若受咒人遇到危难，施咒人可通过神魂共振第一时间察觉到受咒人所承受的痛感。

　　“五师兄，这咒术该不会要跟我一辈子吧？”

　　五师兄轻笑一声，抬手在贺颜脑门上敲了个响：“你想得美，我就用了一成功力，最多共感两个月，待你死劫一渡，爱去哪去哪。”

　　贺颜讪讪一笑：“只有两个月，那就好。”

　　五师兄见贺颜眉眼低垂，在微弱的烛火下显得有些不真切，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催促道：“别墨迹了，赶紧睡觉，明早还得赶路。”

　　贺颜摸着眉心“哼哼”两声，回到刚整理好的干草上躺下，看着头顶上方立着的佛像，学着僧人念了两遍“阿弥陀佛”才安心闭眼。

　　夜风微凉，鼾声轻起，佛像脖颈间隐约传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五师兄猛然睁眼，抬头一看，发现佛像的头摇摇欲坠，立马挺身而起，扑向熟睡的贺颜，以手护住她的头，抱着她在地上连续翻滚。

　　贺颜正睡得迷糊，突然被人抱着连翻几个身，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忽然听到“嘭”的一声巨响，顿时吓得一个激灵，循声望去，一枚石雕的佛头正砸在她刚才睡的干草上。

　　“这是怎么了？”

　　五师兄将贺颜紧紧护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莫怕，佛像年久失修，只是意外。”

　　贺颜也是气得没脾气，回师门这一路，意外不断，真是半点不让人消停。

　　贺颜顺着五师兄手臂的力道坐起，抱膝靠在房柱盯着佛头发呆，这里虽破，但好歹也是座庙，还有佛像镇守，怎的也难守一夜安稳，莫不成这是佛像在示警，她有大凶之兆？

　　五师兄探查完佛像，未发现其他裂缝，这才安心到贺颜身旁坐下，见她眉宇阴郁，便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宽慰：“放心，有我在，妖魔鬼怪都不得近身，你安心睡吧。”

　　贺颜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五师兄肩头阖目小憩，而五师兄则目光清明，睡意全无，师妹死劫将至，意外不断，他是半点不敢马虎，今夜恐又是一夜难眠。

　　与此同时，杨府内也有一人彻夜难眠。

　　西跨院中，杨桢坐在房门前的台阶上，手持流珠逗弄圆圆。

　　表妹食肆繁忙，时常顾不上圆圆，而圆圆也习惯待在西跨院，经常半夜跑来玩，杨桢便顺理成章地接回圆圆养在西跨院。

　　贺颜来的时候无甚行囊，此番一走，除了圆圆和手中这串流珠，便什么念想也没了。

　　在贺颜搬出杨府后，杨夫人曾差遣下人来西跨院收拾，都被杨桢拦下，凡是贺颜用过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包括当初临时调来伺候贺颜的两个丫鬟也被留在西跨院，每日负责清扫，保证西跨院随时能住人。

　　至于杨桢，闲暇之时，总来西跨院陪圆圆小坐，以寄相思。

　　翌日晨，破庙内，贺颜缓缓睁眼，没看到五师兄的身影，登时吓得连声叫唤：“五师兄！五师兄！”

　　“嚷嚷什么？”

　　五师兄两手各拿一块烧饼，不时举起右手将烧饼送到嘴边大咬一口：“你是三岁小孩吗？半点离不开人。”

　　贺颜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五师兄嗤笑一声，将左手拿的烧饼递给贺颜：“快点吃，吃完好上路。”

　　贺颜接过烧饼看了两眼，干巴巴，硬邦邦，一点食欲都没有，在杨府的时日嘴被养刁了，哪还吃得惯干粮。

　　但嫌弃归嫌弃，贺颜也不好意思在五师兄面前耍小性子，只得硬着头皮咬上一口，顿时硌得她后槽牙隐隐发痛，只好推说不饿，趁机将口中那块烧饼吐掉。

　　贺颜的这点小动作哪逃得过五师兄的法眼，五师兄气得当场就想一个脑瓜崩弹向贺颜，但转念又想，她终归是个小姑娘，这娇气的性子也是自己惯出来的，何必同她计较。

　　“你不想吃就算了。”

　　五师兄伸手拿回贺颜的烧饼，连同自己吃剩的半块烧饼一同包好揣进怀里：“赶路也不急于一时，我方才打听过前面有个镇子，我们去镇上吃馄饨。”

　　“好。”

　　贺颜最爱吃馄饨，闻言欢欢喜喜地起身整理道袍，背上包袱，跟着五师兄一路骑马入镇。

　　街边一个小摊前，二人拴好马，贺颜寻了一张空桌坐下，五师兄则掏出钱袋找店家要了两碗馄饨。

　　“你听说了吗？昨夜又丢了一个。”

　　“天杀的拍花子，怎么专挑咱们镇下手。”

　　贺颜托着腮，好奇地扭头去看邻桌正在交谈的两个中年男子。

　　“这次丢的是赵大家的丫头，都八岁了。”

　　“八岁的丫头也偷？难不成是要卖去秦楼楚馆？”

　　“我猜也是，之前只听说偷小的，孩子大点的人家都没提防，现在冷不丁丢了一个八岁的丫头，大伙都慌了。”

　　五师兄端着两碗馄饨坐到桌前，瞥了一眼邻桌道：“趁热吃。”

　　贺颜接过碗道了声谢，又继续去看隔壁桌，五师兄看不过眼，抬手弹了一下贺颜的脑门道：“少凑热闹，快吃。”

　　贺颜嘿嘿一笑，收回心思大口吃起馄饨，丢孩子一事归官府管，轮不到天师府插手，可惜了那些被拐卖的孩子。

　　一碗热馄饨下肚，贺颜顿时觉得浑身舒展，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刚想着要不要再吃一碗，就见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急匆匆地跑到街上，逢人便问。

　　“你看到我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