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渡正着》着笔二三言

23、无梦可解忧 贺颜与贺父

　　傍晚，田间依旧繁忙，青年刨了一整日的地，此时正弯腰清理田间的杂草和石块。

　　“忙着呢？”

　　耳边一声娇俏软语传来，青年茫然抬头，一位眉眼明媚的小道姑，满眼狡黠，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姑娘这是？”

　　不叫道长叫姑娘？

　　贺颜捂嘴偷笑，这小伙可真呆，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贺颜忽然有点心虚。

　　“郎君，贫道方才路过你家，看到你母亲摔在地上，贫道力气小不敢扶，你要不回家看看？”

　　青年满脸惊慌，扛着锄头就往家跑，到底是练家子，贺颜差点甩掉鞋才堪堪追上。

　　家院内，满地狼藉，还有一伙壮汉围着一位哭坐在地的老妪。

　　“娘，你怎么样？”

　　青年冲进人群，将老妪扶起安置在墙角，上下检查老妪的伤势。

　　老妪刚要答话，却被那伙壮汉抢先道：“还钱。”

　　青年站起身，大声驳斥道：“我家何时欠过你银子？”

　　壮汉理直气壮道：“你兄长在赌坊欠了债，早将你家田宅做了抵押，要么拿钱赎，要么带着你娘滚出去。”

　　青年见状顿时怔在原地，眼前的情景怎会如此熟悉？

　　还未及青年反应，那伙壮汉又从角落抄来柴火棍，高高举起，欲敲打老妪。

　　眼看棍棒即将落下，壮汉手下一顿，当真要打？虽然听道长说这老妪是幻化出的虚影，但她模样终究是个弱小的老妪，有些下不去手怎么办？

　　“别动我娘！”

　　壮汉听到青年的嘶吼，但奉了贺都督的命，还是咬牙敲了上去，老妪顿时满头是血，虚弱哀求：“别打我儿。”

　　“娘！”

　　青年发疯似的冲向壮汉，欲抢夺棍棒，却被人一脚踹开，接踵而至的便是狠厉地敲打。

　　青年捂着头满地打滚，是了，年少时，他兄长嗜赌，将家底全部作抵，害得娘被黑心赌庄讨债打死，而兄长至今下落不明，他孤身还债，投奔军营，凭着一腔不怕死的劲头得上峰赏识，最后被贺都督调入右军都督府。

　　他好不容易还清债，混上官身，又在京城安家，眼看好日子要来了，怎又回到他当初最无助的时候？

　　娘又一次被打死在他面前。

　　这不是美梦，分明是噩梦。

　　眼前家院逐渐模糊，浓重的血腥气也逐渐消散，天地间只剩荒凉，青年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水，整好衣襟，沉步向村口走去。

　　贺颜和杨桢藏身于一旁的大树上，见青年幻化的家院消散，心知事成。

　　杨桢低声道：“你倒是心狠，这种诛心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贺颜歪着脑袋，语气轻松道：“人心之害，在于执迷不悟，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痛心顿悟，才能更好地往前走。”

　　“你能往前走吗？”

　　“我一直都在往前走，不论前路能走多远，能走着，就很好。”

　　贺颜转头朝杨桢粲然一笑：“别墨迹，该去唤醒下一位了。”

　　说罢，贺颜跃下树梢，大步向村后迈去。

　　杨桢低头轻笑，她的所思所想总与他猜测的背道而驰。

　　村后一处小院外，贺都督负手而立，一言不发。

　　贺颜没打招呼，绕过贺都督径直往院内走，却被贺都督唤住。

　　“留步，这里不需劝。”

　　贺颜顿足回眸：“为何？”

　　贺都督摇头叹息道：“他当年随我远征，发妻病故未得见最后一面，此乃他毕生之憾，如今在幻境中能让他陪发妻走完最后一程，也算了却他一桩心愿。”

　　“他发妻所剩时间不多，且再多等两日吧。”

　　贺颜没吭声，掉头就走。

　　“颜娘。”

　　贺颜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贺都督转身，看向贺颜的背影，沉思良久，缓缓开口：“你可是在怨为父和你母亲？”

　　贺颜转身向贺都督稽首，恭敬回道：“施主误会了，贫道乃道门弟子，无亲无故，无牵无绊，并无怨恨。”

　　“颜娘，为父和你母亲当年也是迫不得已，将你送入道门都是为了护住你。”

　　贺颜垂眸：“我知道。”

　　“为父欠你良多。”

　　贺颜嘴角轻笑，再次抬眸，已神色坦然：“师父都同我说了，我天生玄阴绝脉，八岁应劫，十八岁入死劫，如今我死劫未过，攀扯过多恐祸及家人。”

　　贺颜话语微顿，又再次说道：“还望施主成全我这份眷顾之心。”

　　贺都督眸光湿润，沉默许久，他的颜娘说她心有眷顾，怕身负死劫会连累家人。

　　“为父不怕牵累，只怕护不住你。”

　　贺颜沉默无言，她体恤父母难做，只怪天道不公，偏叫她命途多舛，疴病缠身，背离至亲。但也正因这不堪的命运，她才得幸拜入天师门下，得蒙教诲，还有众多师兄的看护，于大道中体察妖邪百态，不困顿于四方后院。

　　所以说，祸福总相依，天大的难处，昂着头朝前走就是，与其恐惧生死，不如期盼柳暗花明。

　　次日晨，天微凉，哀恸声起，最后一名将士的发妻亡故，贺都督一行人助他将发妻入殓，最后离开了无有乡。

　　十六人，十六马，无一出缺。

　　进入京城后，杨桢向贺都督拜别，贺都督凝望贺颜许久，终是没说什么，拍马离开。

　　傍晚，杨桢清整完卷宗上报给刑部，此案才算终了。

　　刚回到杨府，杨桢又被杨夫人传唤，连同贺颜也一并被叫去。

　　“桢儿，贺府刚送来邀帖，他家二姑娘后日及笄，请咱们过府赴宴，还有一张邀帖是专门请玉昕道长赴宴。”

　　贺颜接过邀帖，摸了摸空瘪的挎包，一时无言。

　　杨夫人见贺颜不说话，以为她不喜热闹，开口劝道：“道长莫担心，后日我让舒娘陪道长同去，一应往来由她应付。”

　　“多谢夫人。”

　　杨桢忽然开口：“母亲，我与贺都督相识，后日我陪您一同赴宴。”

　　杨夫人闻言喜不自胜，她唤杨桢来就是暗示他陪自己一道去贺府赴宴，她巴不得杨桢天天陪着她各府串门，早日娶新妇进门。

　　“这感情好啊，回头让李嬷嬷给你做身新衣裳，你也好体面赴宴。”

　　杨桢本想拒绝，但奈何杨夫人太过热络，只好寻了借口带着贺颜匆匆离开。

　　回到院中，贺颜正往西跨院去，忽听杨桢说道：“赠礼之事，你不必担心，我会替你准备。”

　　贺颜回拒道：“不妨事，正所谓礼轻情意重，贺家邀我去，也不是为了收礼，你不必破费。”

　　说到底，也是她给小妹送礼，哪能花杨桢的银子，再者，贺家可不会让她倒贴。

　　两日后，杨夫人领着一身新衣的杨桢赴宴，贺颜则一身灰道袍陪同表妹出席。

　　贺府内，贺颜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厅院，心中感慨万千。

　　表妹见贺颜面无喜色，便往她挎包里塞了一包糕点，凑到她耳边打趣道：“道长看着情绪不佳，莫不成是饿了？我给你包里塞了好吃的，回头找个无人的地方先垫垫。”

　　贺颜轻咳一声道：“我又不是饕餮，哪这么容易饿。”

　　话音刚落，贺夫人牵着一双儿女急忙赶来迎接。

　　贺都督回府当日，就将遇见贺颜之事告知妻子，贺夫人激动地当场就要乘车去杨府见贺颜，幸而被贺都督劝住，只好给玉昕道长下了封及笄礼的邀帖送去杨府，又关照门房注意，一旦玉昕道长入府，第一时间通报后院。

　　眼下贺夫人得了信，眼巴巴地带着儿女前来认亲。

　　“颜娘……”

　　贺颜见到贺夫人后微微一愣，旋即后退一步稽首道：“贫道乃龙虎山嗣汉天师府嫡传弟子，道号玉昕，向几位施主稽首。”

　　贺夫人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点头道：“见过玉昕道长，方才是我失礼了。”

　　说罢，贺夫人拉过贺大郎，向贺颜介绍：“这是我儿贺峥，你们见见。”

　　贺颜向贺大郎稽首，正如贺都督在无有乡幻境中所化，贺大郎长身玉立，英姿飒爽，明媚张扬的五官此刻有些呆愣，望着自己迟迟不开口。

　　贺颜心中暗笑，兄长向来性情跳脱，此时不吱声，怕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贺夫人身旁的娇俏女子倾身凑近贺颜道：“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好看。”

　　贺颜再次向贺二姑娘稽首：“我们之前见过。”

　　贺二姑娘一愣，连忙追问：“何时？何地？你怎得没叫我？”

　　贺颜笑道：“月前，在东街的香饮铺子，贫道与杨大人查案，碰巧遇到你和好友相聚。”

　　“我记得。”贺二姑娘满眼欣喜地望着贺颜，主动牵起她的手道：“那家香饮铺子的口味甚好，姐姐若是喜欢，我们可以常去，我随时都有空。”

　　表妹见状忍不住后退一步，贺家这三位主人家看着好像不大对劲。

　　贺夫人乃一品诰命夫人，平素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亲近，而贺家大郎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小霸王，此时却乖顺地如同兔子，至于这位贺二姑娘，在京城贵女圈里也是出了名的娇纵，眼下却在热络地哄人。

　　表妹偷瞄了眼受宠若惊的贺颜，心中猜测，她这般受捧，莫不是救过贺家的命？

　　正当表妹想说两句话化解贺颜的窘境时，贺颜忽然从挎包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到贺二姑娘手中。

　　“这是我送的及笄礼。”

　　表妹庆幸自己还没开口，天杀的，谁家好人拿银锭子当及笄礼送？

　　贺二姑娘非但没嫌弃，笑嘻嘻地收下银锭子后还反问：“姐姐为何选银锭子作礼？”

　　贺颜笑道：“与你与我，都方便实用。”

　　话音刚落，贺大郎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道：“你倒是惯会偷懒的，这么多年，一点没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