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烂柯人不干活 贺颜参战, ...
-
二人交谈间,贺颜悄悄打量着凉亭中的四人,日光偏斜,透过凉亭映照下来,在贺都督脚下投出一片阴影,而剩余三人脚下一片光明。
贺颜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站的位置,她和杨桢脚下也有阴影。
由此可见,眼前三人,包括窗里那个,都是假的。
杨桢与贺都督几番交涉后,发现贺都督根本不记得返京之事,一直沉浸在休假居家安享天伦中,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劝说无果后,杨桢只得带着贺颜无功而返。
贺颜回到借宿的小院,看到昨夜领路的村民正在给军马喂食,“嗖”的一声抽出镇妖符指向他:“你对他们都做了什么?”
村民将手中的马料洒尽,清了清手上的灰尘道:“我只是好心留宿,并未对他们做什么。”
贺颜不信,怒问道:“那他们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村民走到墙根,从鸡窝中摸出几枚鸡蛋,道:“这里是家,既是我家,也是他们的家,我们都想回家。”
贺颜厉声打断:“他们真正的家不在这里。”
村民笑了笑:“可他们最怀念的家在这里。”
贺颜听完,呆愣在原地久久无言,村民走进厨房端来两碗热面摆到院内木桌上。
“二位没用早食,又奔波一上午,不妨吃碗素面垫垫。”
村民见两人站着没动,又道:“二位放心,这里的吃食都是劳作所得,可以食用。”
杨桢道了声谢,牵着贺颜走到桌边坐下,细心地擦拭干净桌凳和筷箸,率先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村民见贺颜不肯吃,也不强求,娓娓道来。
“我本是京城人士,投军后跟随孟将军东征,不幸战亡,我顾念家中亲眷,辗转多年得以魂归故里,可惜沧海桑田,家没了,亲人也没了。”
“我孤寂游荡无所托,就在这里安了家,也会收留无家可归之人。”
杨桢放下碗问道:“此间景都是你所造?”
村民摇头:“各人的家都是自己幻化而来,一点点拼凑出这座村落。”
杨桢追问:“可他们都是活人,怎可一辈子留在这里,你可有出村之法?”
村民轻叹一声道:“只要他们想,便可出村,就如同你们,一夜之后依旧未幻化出怀念的家,随时都可找到出村的路口。”
贺颜闻言垂头不语,杨桢没有对家的怀念,是因为他家中双亲俱在,兄长亲厚,志得意满,而她没有怀念,是因为她对家人早没了期盼和眷恋。
刚才拜访的青砖瓦房并非京城贺府,而是十年前,她居住的边关贺宅,当年一家人随军安家边关,日子虽不比京城富饶,却也温馨自洽。
对于父亲而言,那是他最怀念的时光吗?
腹内“咕咕”作响,贺颜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面。
热食下肚,阴郁的心情舒缓不少,贺颜抬袖擦了嘴道:“如果他们不想待在这,或是更向往外边的家,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
村民微微一笑:“或许可行。”
贺颜点点头,拉起杨桢起身就走。
“我们要去哪?”
贺颜望向不远处的青砖瓦房,语气坚定道:“去砸家。”
二人来到贺宅,贺颜抬脚将门踹开,从挎包中掏出缚妖索抖了抖,大声嚷嚷道:“此间有妖邪作祟,贫道特来捉妖。”
贺大郎闻讯赶来,手持长枪朝贺颜大声呵斥:“放肆。”
贺颜二话不说,握紧缚妖索朝贺大郎的面门甩去,贺大郎乃将门出身,身法极佳,一个侧身轻巧避开,随后长枪一冲,刺向贺颜。
杨桢连忙拔剑格挡:“贺郎君息怒,我们此举实为不得已。”
贺大郎收枪,冷哼道:“一句不得已就敢打上门,家父与杨大人同朝为官,你们怎可如此无礼?”
杨桢还想辩解,却见贺颜一副闯祸不怕事大的样子,甩着缚妖索往后院闯。
贺大郎见状哪肯再让,推开杨桢就朝贺颜追去。
贺颜一路快跑,冲进厨房,一鞭摔了小炭炉上熬煮的苦药,这味道她闻了八年,再也不想喝了。
贺大郎大怒:“那是我妹妹治病的药。”
贺颜嗤笑道:“你妹妹早上还在凉亭跳舞呢,哪用得着喝药?”
说罢,贺颜又一路冲进后院厢房,对着守在门口窃窃私语的两名老婆子狠狠就是两鞭子,抽得人嗷嗷直叫。
“哪来的疯道,敢在贺家撒野?”
贺颜一边冷笑,一边甩着鞭子道:“长舌毒妇,肆意编排主子,抽鞭子都是轻的。”
贺大郎横枪挡住贺颜的鞭子,怒斥道:“你这疯道何故出手伤人?”
贺颜冷哼一声,反问道:“这两个老婆子编排你妹妹短寿,赌咒你爹娘人财两空,你这当兄长的知不知道?”
贺大郎一愣,赤红着双眼看向两个老婆子:“她说得可是真的?”
两个老婆子心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谁也不敢搭腔。
这时,屋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娃娃音,绵软中带着一丝气弱。
“她说得都是真的。”
女童裹着狐裘,抱着布偶,小步踱至门前,定定地看着贺颜,再次开口道:“她说得都是真的。”
贺大郎气得双目赤红,大声呵斥道:“来人,将这两个欺主的老婆子拖到母亲院中,请母亲鞭笞发卖。”
待两个老婆子被仆人拖走,贺大郎疾步走到女童身旁,蹲下身询问:“颜娘,告诉兄长,院里可还有旁人欺负你?”
女童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摸向贺大郎衣袖内的兜囊,软声软语道:“兄长,今日的药怎得还未送来?”
贺大郎刚要解释,就被贺颜抢话道:“你的药被我砸了。”
女童一脸震惊地看向贺颜,喜怒不明。
贺大郎摸着女童的额发,温言宽慰道:“颜娘莫慌,兄长已让人重新煎药,一会就好。”
贺颜见女童失落的神情,哈哈一笑道:“你放心,这药煎好后,来一碗我摔一碗,高不高兴?”
女童脸上浮现一抹欣喜,转而又很快掩饰过去,继续摸索贺大郎的衣袖,兄长总爱将蜜饯藏在这里。
贺大郎自是了解小妹的心思,扯开女童的小手,严肃道:“蜜饯不可多食,喝完药才能给你。”
贺颜从挎包中摸出一包果脯,递给女童道:“这是京城百味斋的果脯,比蜜饯好吃多了,你尝尝。”
贺大郎刚想伸手阻拦,却被女童抢先夺下,揣进怀中往屋内跑。
贺大郎起身欲追,又被贺颜一把拽住:“瞧你这小气样,她想吃就让她吃,何必这般拘束?”
贺大郎气愤不已:“她自小体弱,若吃坏了身子可怎么使得?”
贺颜不以为意道:“吃坏又如何?有的时候,赖活不如好死,你们这般拘着她,她当真开心?”
“一派胡言!”
贺大郎气得浑身发颤,想出手教训这个不通人情的疯道,可看着她这张酷似小妹的脸,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颜娘若是能平安长大,大抵也是这般骄横的模样。
“你们在闹什么?”
一声威严的质问传来,贺大郎连忙躬身行礼:“父亲。”
杨桢也跟着拱手见礼:“下官见过贺都督。”
贺都督抬眸看向漫不经心摆弄着鞭子的贺颜,询问道:“道长为何在我家中动鞭子?”
贺颜笑了笑,抬手比划道:“这不是鞭子,是缚妖索,能驱邪化魔,是道家的至圣法器。”
贺都督沉声又问:“道长拿着缚妖索在我家中大动干戈,惊慑我女儿,又是为何?”
贺颜收了鞭子,冷声反问:“晨间造访时,贫道见过贺都督家的一双儿女,正是大好年华,这位女童若也是都督的女儿,那请问她在家中行几?”
贺都督闻言浑身一震,他的小女儿今年十五,而他的大女儿只有八岁。
因为颜娘八岁时被他们送到了龙虎山,再也没有见过,他对颜娘的记忆也停留在她八岁时。
贺都督看着眼前一身道袍,眉眼肖似妻子的小姑娘,眸光微颤,喉中哽咽道:“你是颜娘?”
贺颜避开视线,顾左右而言他:“贺都督,这里不是你的家,你该回你真正的家,你的妻儿还在家中等你。”
话音刚落,天地旋转,明暗交织,眼前的青瓦大院瞬间化为一处荒田。
贺都督小心翼翼地走近贺颜,手臂微抬却又默默放下。
“你长大了。”
贺颜没接话,杨桢恐场面尴尬,接口道:“贺都督,您可还记得回京复命一事?”
贺都督将视线从贺颜身上收回,转头看向杨桢:“记得,本官连夜赶回京城,途中在此借宿一晚,不知怎的竟入了梦。”
贺颜幽幽开口:“这里不是梦境,是亡魂造的幻境,用执念将你们留在这里,眼下你幻境已破,可以离开了。”
贺都督敛眉问道:“我随行还有十几名将士。”
贺颜扶额,她怎么把这事忘了,这些人都得一并带走。
杨桢低声询问贺颜:“你可有法子将他们的幻境一并破除?”
贺颜无奈道:“我能解他的幻境是凑巧,但旁人的幻境可不好三言两语就点破。”
说罢,贺颜惨兮兮地朝杨桢苦笑道:“我恐怕得干些损阴德的事,你得帮我。”
杨桢虽不知贺颜如何打算,但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她这边。
贺颜倒也不是没章法的人,她先让贺都督劝说将士同他一起归京,大部分将士跟随贺都督多年,心甘情愿破除幻境,但还余下两名年轻将士,迟迟不愿离开。
晨起在田间遇到的那位青年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