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书》墨小叮当

19、晚饭 我以什么资

　　游行的队伍已近尾声，空中漂浮的灯火也少了许多，空中倒悬的街道也黯淡了许多。纪知年知道他们往忘川去了，也模模糊糊想起来漆黑的河水上飘满河灯的样子。

　　准备再入轮回的灵魂都会在今天去忘川放河灯，并在河灯上许下各种稀奇古怪的愿望，有的兽灵想做人，有的人想当宠物猫，有的愿望非常详细，把自己下辈子的高考成绩都精确到了个位数。

　　小包大人游行完就带着判官来到了他们旁边：“老安今年不去放河灯吗？”

　　“你今年会走后门批准我的愿望吗？”

　　“那还是要看你许什么愿。”

　　“你知道的，我永远想当大熊猫！”

　　判官又掏出了自己破破烂烂的笔记本，翻开跟安托万扯皮：“我说过很多次了，钱要多少都可以给你，当熊猫这种清福是很难修的，比如……纪大人呢？”

　　纪知年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天色刚刚擦黑，差不多是做晚饭的时候。她从沙发上起来，换了一身衣服，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撕开了一包泡面。

　　水烧好倒进碗里，纪知年不想站在这里等，就去阳台上收晒好的衣服。

　　今天吹进来的风里有一股米饭焦糊的味道，不知道是哪家邻居的杰作。纪知年抱着衣服站在阳台上吹着凉风，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听着隐隐约约的汽车喇叭声和狗叫，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她小时候经常想这个问题。后来长大了，就不想了，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个问题困扰着无数人，也不止她一个人没有得到答案。

　　所以她就不想了。

　　门铃和敲门声交替响了很久，纪知年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开门。

　　“对不起啊，刚没听见。”

　　司衡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你又晕过去了。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说着吸了一口气，往厨房看了看：“你在煮什么？好香啊。”

　　“泡面……啊！”纪知年仰头长叹了一声：“泡了好久了，算了。”

　　司衡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你又恍惚了。”纪知年难得没有反驳，侧身让司衡进来了。

　　纪知年这里要什么没什么。扯了几张纸当隔热垫，筷子也只有一双，好在司衡自己打包了筷子。

　　司衡看着她翻箱倒柜地找杯子，走进厨房拍了拍她的背：“别找了，你还在不舒服呢，我又不渴。”

　　“那怎么好意思。”

　　司衡没动了，盯着那碗已经没有在冒热气的泡面看了一会儿，声音变得很严肃：“知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我不一定回答你。”

　　司衡笑了笑：“那我就不问了，先陪你好好吃个饭吧。”

　　纪知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声音从橱柜里传来，有些闷闷的：“阿衡，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谁？”

　　“纪知年呀。”

　　“真的吗？我是说，你觉得，我是真的吗？”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说法很离谱，纪知年站起来，换了一个说法：“你觉得，你一开始认识的我，和现在的我，真的是同一个我吗？”她没敢看司衡，转身洗起了手，两人之间一时安静得只剩下水声。

　　“知年，你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会很在意你吗？”

　　“因为我跟中介说不租了，又私底下来找你，问你不给中介费的话能不能便宜点？”

　　“差不多。不过这样操作的人也不止你一个。是搬来的第一天，我说我就在楼下转角开书咖，你想看书或者喝咖啡都可以来，每天给你一杯免费的，租客福利哦。”司衡笑得撑在台面上往后仰了一下：“结果你一点都没有客气，问我今天有没有，我说有，你放好行李就下来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就给你做了一杯，你喝了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是问我下次能不能多放点豆子。”

　　纪知年困惑地歪了一下头：“所以呢？”

　　“所以，我认识的纪知年，一直是那个每天都来蹭免费咖啡的家伙，真实得不能更真实了。”

　　纪知年气得把手上的水往她脸上弹：“你这是什么话啊！还好意思说喜欢我呢！你……”纪知年也笑了，脸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红得发烫。

　　“好啦好啦，我道歉，我道歉。反正从小到大，所有人跟我都很客气，只有你会明着占我便宜，我觉得，还挺好的。”

　　杯子没找到，纪知年只好洗干净自己的杯子给她倒了一杯水。两人一起把饭菜摆好，纪知年看见这几个都是自己和司衡出去吃饭的时候喜欢点的菜，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过了好久，纪知年又叫她：“阿衡。”

　　司衡放下筷子：“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现在的我了，你会不会害怕？”

　　司衡的神情一如既往地认真：“说真的，我不知道。”

　　“噢。”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资格害怕。”

　　纪知年眉毛塌到一半，又被这句话拉了回来，张了张口，却只能愣在那里。司衡低头笑了笑：“不说这个了，先吃饭吧。”

　　纪知年反而放下了筷子：“阿衡。”

　　“又怎么？”

　　“你明白我之前说的，我在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吧，我自己都不是很理解，一种类似于鬼差的工作。我不是在做梦，也没有精神不正常。”

　　“我知道呀。你忘啦？那天晚上我也在的。”

　　“不止那一个晚上……第一次是吴姐的事，第二次才是你爷爷的事。”

　　司衡想了想：“所以你第一次跟我去吴忧家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吴姐不对劲？”

　　“是。”

　　“那你那天晚上在河边……”

　　“就是去找你爷爷的。”

　　司衡恍然大悟：“所以你今天中暑，也是因为这个？”

　　纪知年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个真不是，这是我今天跑面试晒的。”

　　司衡皱了皱眉头，眼神有些困惑：“说起来，你为什么还要跑面试？你这个鬼差的工作没有工资吗？”

　　纪知年笑出了眼泪：“别说，还真有。”说着掏出了手机，把今天的入账短信给她看：“天地银行，厉不厉害？”

　　司衡也笑：“所以你看，这一切，和人间也没什么区别。”

　　纪知年轻轻地笑了一会儿，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起了晚饭。纪知年吃得很少，饭菜还剩下一大半，司衡没有说什么，和她一起收拾了一下，把剩的菜装好了放进冰箱去。

　　纪知年一边收拾垃圾，一边还暴露自己：“直接放冷冻吧，我这几天未必想得起来吃。”

　　司衡拉开冷冻室的抽屉，歪头想了想：“这不是上次你妈妈给你的那些东西吗？”

　　“这你都能认出来？”

　　司衡拿起那包卤牛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那个刀是自己上次切的。

　　“你是一口也没吃啊，你妈妈知道了得多伤心。”

　　“此事你知我知，我妈要是知道了就是你说的！”

　　司衡笑了起来，纪知年也笑了，笑完还不忘跟她确认：“你不认识我妈吧？”

　　“我会努力认识的。”

　　纪知年又去闹她，洗完碗没擦手，就把水往人身上弹：“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种人啊！烦！”

　　司衡左躲右闪的：“哈哈，我就是这样子的，你以为呢？”

　　“我以为别的不说，至少很安静，是个标准的文艺女青年。”

　　司衡呆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阿衡，对不起，我刚忘了你不喜欢人家这样说……”

　　“不是的，只是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

　　纪知年又来了兴趣：“哦？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就是很安静，不爱说话，爸妈都注意不到我，奶奶说我像个小老头，和我爷爷一样，闷声不吭。”

　　“那你不觉得孤单吗？”

　　“不觉得，我有很多书。”司衡顿了一下，“你呢？”

　　“我小时候可闹了。”纪知年靠在沙发上，两手一起比划了一下：“我刚认识我爸的时候，我妈叫我叫人，我就追在他屁股后面叫了一天，把我爸烦得要死。后来我妈和我弟妹也被我烦过，我弟妹刚出生那会儿，我天天趴在他们的摇篮边上唱歌，我妈不懂欣赏，说难听得像杀猪。”

　　司衡奇怪地看了她一会儿，只是问：“那你现在还唱吗？”

　　“早就不唱了，因为弟妹长大了，不想听可以跑。”

　　两个人笑成了一团。司衡笑完之后安静了好久，忽然说：“你活得很热闹。”

　　“还行吧。”

　　“我有点羡慕。”

　　纪知年感觉自己轻松了很多。从莫名其妙去地府开始，从失业开始，从毕业开始，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前，从她五岁的时候开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她决定暂时不纠结自己到底是谁了，反正自己现在就是纪知年，有空去想上辈子的事不如去想想下个月的房租。

　　送走司衡之后，纪知年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本以为今晚会睡不着，结果刚闭上眼，人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