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书》墨小叮当

18、鬼年 终身制岗位

　　纪知年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她根本不是因为八字太硬人又太穷，无法反抗所以被地府选中，也不是脑子坏掉了，更不是参加了什么大型整人节目……

　　她就是特别专员本身。这不是岗位名称，而是人员代号，就像别的鬼差是鬼差，而黑白无常永远只是谢必安和范无救。甚至于特别专员这个词都是老楼不久前刚学的，至于她本来是谁，叫什么，她还没有资格知道。

　　因为这辈子还没死就来入职了，之前的记忆，一点都没想起来。

　　她一不小心挖到了一个很大的坑，坑里的累累尸骨每一具都是自己。

　　小石榴……不对，他们叫的是，小十六。

　　在纪知年的强烈要求下，八吉还是给了她一本册子，说这就是关于她这个人所有的记载。

　　“你现在没有权限，它是空白的。”

　　册子花里胡哨的，就像纪知年学生时代只买不用的任何一个笔记本。翻开之后，扉页简简单单写了一个“1”，再翻一页，只有五个字：十九：纪知年。

　　再翻一页，写着十八，没有名字。再一页，写着十七……

　　纪知年呼啦啦地翻完，后面从十八到一，都没有名字了。她憋着气，又翻回去指着第一页质问：“这真不是你现写出来糊弄我的吗？”

　　小章鱼换了只眼睛看着她，即使已经缩小到巴掌大，纪知年依然没有勇气和他对视太久。

　　那个眼神里空无一物，却已然看透了她的一切，欲望和恐惧，情感和记忆，出生和死亡，在那一瞬间，仿佛已经被注视了亿万年。

　　而且还会被继续注视下去。

　　纪知年用双手捧起册子递了回去，递到一半，册子就从手里消失了。

　　小章鱼和他的书架也消失了。

　　纪知年一腔怨气无处发泄，又回到了老楼。老楼正在激情吼麦，被纪知年从天而降一拍桌子，本就跑调的歌声还倒嗓了。

　　“你之前不是说，我前面的十八个都是干着干着就没了吗？！”

　　“对呀，干着干着就去投胎了呀，死了再回来接着干，有问题吗？”

　　“……你怎么不说，前面十八个都是我呢？”

　　“你也没问呀。”

　　纪知年气得，恨不得砸了他的显示器。安托万从天花板上扒开一个洞，把头伸下来劝架：“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他一个三百岁小妖不懂事，你多大的人了，不要和他计较。”

　　太坏了！这些鬼真是太坏了！

　　纪知年气得三天没下去上班，还重新开始了海投，还跑了两个面试。什么乱七八糟的，阳间还真没正经一点的活干了？

　　阳间的活和阴间的活不愧是两个极端。盛夏八月，蝉都热得叫不出来的天气，面试约在下午两点。这片产业园区的绿化还没长起来，树荫小得都盖不住花坛，路面烫得鞋底都快粘在上面了。纪知年顶着四十度的太阳在园区里绕来绕去，热晕之前终于碰到了来接她的人：“不好意思哈，我们公司在这里租了三个办公地点，面试给的是大办公室的位置。”

　　“没事没事，麻烦你了。”

　　面试倒是很快，纪知年还没凉快下来就结束了。拿着一句“面试结果后续会通知你”回来，继续在司衡的小店里干活。暑假里总是有很多孩子进来玩，司衡也是难得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冷饮做得冰块都用完了。

　　“知年，你为什么又恍恍惚惚的？”

　　“嗯？没有呀。”

　　司衡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抹布：“你已经擦了十分钟桌子了。”

　　纪知年失去抹布，还继续用手抹了几下桌子：“有点脏么。”

　　“知年，你有什么事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

　　“我真没事。”

　　“可是你……”司衡看着她潮红的脸，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发现她的额头比自己的手还冰，眉头一皱：“你是不是中暑了？”

　　“嗯？”纪知年费劲地思考了一阵：“不会吧，店里空调这么凉快……”

　　脑子再次清醒的时候，纪知年已经在家里的沙发上了。沙发太小，腿没法伸直，只能侧着身子缩成一团，身上的围裙都没脱，还多了满嘴恶心的中药味。

　　她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漱口，司衡本来在厨房，听见她醒了，快步走了过来：“知年！”

　　纪知年吓了一跳，漱口的水就这么吞了下去。

　　“咳咳咳……”

　　司衡挨着她坐了下来，给她顺了好久的气：“没事吧？头还晕吗？”

　　“没事，谢谢你。”

　　“没事就好，药店的人说，最近很多人都是这样，在外面暴晒之后直接进空调屋，一冷一热的，就中暑了。”

　　“奇怪，我的身体应该没有这么差啊……”

　　司衡不好说什么，把茶几上的药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应该知道怎么吃吧？那你好好休息，我先下去了，店里设备没关。”

　　“嗯，谢谢你。”

　　“没事，明天见啦。”

　　纪知年想说一句再见，话到嘴边，突然来了一个中药味的嗝，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司衡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纪知年拿起桌上摊开的药品说明书，看见司衡把用法用量特意圈了出来，发了一会儿呆。

　　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墙上浮了出来，问纪知年：“你对象？”

　　纪知年吓得又打了一个嗝，赶紧把说明书折好塞回了药盒里，却已经懒得和他讨论同事之间的边界问题了，

　　“我房东。”

　　“不止吧？她不就是那个摆渡人吗？”

　　纪知年又喝了一口水想压下嘴里的中药味：“关你什么事？你来干什么？等等！你别说！我不想知道！”

　　白无常一副很受伤的样子，把脑袋摘下来紧紧抱在了胸口：“大家都是同事，你看见我怎么也这么抵触呢？这和外面那些凡夫俗子还有什么区别？太令人伤心了。”

　　“……”纪知年头朝下又栽回沙发里：“你到底想干嘛？”

　　“好事，邀请你来下面过年，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你不是想了解地府的风土人情吗？”

　　“我不想了解了。”

　　“现在有限时的加功德活动，无门槛，力度大，参与就有保底奖励，你也不来参加吗？”

　　白无常把脑袋又安了回去，可能哪节骨头没卡好，一直在调整，咯吱咯吱瘆人得很。纪知年使劲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不必了，我大活人一个，想加功德的话去扶老太太过马路就行。”

　　“你可以像工资一样把功德换算成阳间的银行账户余额，虽然成不了世界首富，好歹也能抵几年房租呢，真的不来吗？”

　　纪知年根本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自己内心深处对几年房租的渴望拉到了阴阳界的牌坊下面。白无常扶着脑袋从后面追上来，本来想调侃她几句，看见她怔怔的样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今天的黄泉路上没有浓雾，空中满是悬浮的灯火，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峦。空中似乎有一个倒悬的城市，街道上也是流淌的人影和光点。

　　游行的队伍早已启程，打头的提灯鬼已经看不见了，现在路过的是十王的座驾。队伍中间抬着十顶轿子，没有轿帘，抬轿的小鬼脚不沾地，一路手舞足蹈，时不时来一个后空翻。轿子在半空中一颠一颠，上面的阎王们却都还威严肃穆，紧随的各殿判官们也都走得四平八稳。

　　后面紧跟着走过去一支又一支各色主题的小队，载歌载舞，敲锣打鼓的很是热闹，围观跟随的人也时不时加入进去，队伍变得越来越壮大，除了人影，还有很多看不出来形状的动物。

　　一个身形极其修长的绿色影子一摇一晃地走过，一步能跨过十几个人影。水袖一样的手臂缓缓拂过来，碰到了纪知年的脸。

　　纪知年喃喃道：“竹节虫。”

　　“你认识？”

　　纪知年僵硬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沿路都是挤挤挨挨的小摊，摆出来的东西也和人间庙会毫无二致。古玩字画，零食糖果，最多的是卖河灯的小摊。只是骷髅小贩会直接把手伸进油锅里捞炸好的油饼，卖糖画的老人倒出来的蝴蝶是活的，小鬼一个没抓住，蝴蝶扑到了路人身上，又化成了一滩红色的糖浆，好似流淌的血迹。

　　戏台子也搭起来了，却不是在唱戏。一群骷髅整整齐齐地跳着踢踏舞，骨头甩出去了又自己爬回来，找错了主人的两块骨头还会先打一架。

　　所有人都没有影子，所有人自己就是影子。只是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浓，有的淡，有的像坏掉的电灯一样一闪一闪，似乎快要消失了。

　　安托万、黑无常和孟婆找到了他们，安托万手里还拿着一台小小的主机。孟婆拍了拍纪知年的肩膀：“你不去玩会儿吗？抬抬小包大人的轿子，他的最轻了，攒点功德下辈子换个双眼皮呀。”

　　安托万也来拉纪知年：“走走走，一起去放河灯许愿，灵不灵的先存在那里。”

　　黑无常帮白无常调整了一下错位的脖子：“老安你带老楼和十九去玩吧，我们这群不打算投胎的就算了，不凑那个热闹。”

　　安托万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纪知年，表情一愣，随后叹了一口气：“那多没意思，我们还是就在这里执勤好了。”

　　于是几人一起站在牌坊下，安静地看着前方黄泉路上不属于他们的热闹。

　　许久之后，两行泪水从纪知年的脸上滑落：“我梦见过这个场景，在很小的时候。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