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书》墨小叮当

20、值班 计划就是用

　　纪知年茫然地跌坐在三生石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下来。不过今天的忘川河边风景倒是不错，河畔盛开着猩红的彼岸花，空气中也没有了那丝萦绕不去的血腥味。水面飘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这块通红如血的石头映着河灯和水中的灯影，美得格外妖异。

　　三生石依然光洁如镜。纪知年好奇心起，对着它照了半天，除了上面映出来的河灯的影子以外，什么都没看见，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有。

　　纪知年就当做梦，也不急着回去。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卖汤铺附近围着一大群人。走近才发现居然是在排队，只是排得毫无章法，里三层外三层，队伍又长又粗。纪知年想挤到前面去看看孟婆在不在，还没挤进去，就被一个老太太扯了一把：“没素质，喝孟婆汤还插队！”

　　被抓住的那片皮肤瞬间蔓延开一阵刺骨的阴寒，纪知年挣脱出来，使劲搓着胳膊，乖乖排到了老太太后面。

　　好不容易到了前几排，纪知年探头一看，盛汤的又是一个老头，还不是上次那个。

　　“你是谁？孟婆呢？”

　　老头递给她一碗孟婆汤，语气无比真诚：“我就是孟婆。”

　　“你是个屁。”

　　老太太又扯了纪知年一把：“就你有嘴叭叭的，你到底喝不喝？”

　　纪知年被冰得又后退一步：“不不不，我不喝，您请，您请。”

　　“傻闺女，白捡的功德不要？”

　　“嗯？”纪知年这才注意到卖汤铺的檐下挑着一块幌子，上面简单粗暴地写着两行字：限时活动，地府特调，喝一碗加十年功德。

　　“十年功德能干嘛？”

　　“管那么多呢，喝了再说，反正投胎要用。”

　　纪知年觉得很有道理：“说得没毛病。”她伸手接了一碗，递到嘴边的时候猛然想起了上次孟婆本尊递过来的咖啡杯，而眼下这碗汤汁散发出的味道比那天闻到的特调还要生猛。

　　那个如同一锅肉汤在四十度的天气里敞开放了三天的味道在鼻尖一扫而过，纪知年居然没吐出来，把碗递给了老太太的时候甚至手都没抖：“您先请。”

　　老太太刚刚接住碗，纪知年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阎王殿今天也是大排长队，还是上上下下层层叠叠地排，抬头就能看到堆了十几层的鬼。纪知年把自己的工牌掏出来挂在了腰间最显眼的位置，才千辛万苦地挤到了大殿中央。

　　大家果然都在这里看热闹，连孟婆也在，看见她就招手：“小十九，过来过来。”

　　“你们在干嘛呢？”

　　“这都看不出来，看戏啊。”孟婆凑过脑袋在纪知年身上闻了闻：“你喝我特调了？”

　　“哪能啊，我纪知年虽然没钱，但是胆子更小。”

　　“真难伺候。”孟婆啐了一口瓜子皮，扭头继续看戏。

　　纪知年又挤到了黑无常前面：“你们在看什么戏？”

　　“真心话大冒险。小包大人提供的节目，说是在阳间很流行？”黑无常推了推她：“挡着我了。”

　　纪知年满头问号，往旁边挪了挪，站到了个子最高的安托万前面，跟着一起看戏。

　　游戏规则简单得不得了，纪知年没几分钟就看明白了：直接向业镜坦白交代自己最无法说出口的真心话就行，业镜觉得可以，就加五十年功德。如果说谎，直接倒扣。

　　此时轮到一个老头支支吾吾：“我生前……喜欢偷用老婆的面霜……擦脚后跟。”

　　大概是阴间的娱乐节目过于稀少，围观的众鬼闻言笑得魂都快散了。纪知年扯了扯小包大人的袖子：“就这？”

　　小包大人打了个响指，一边的鬼差会意，手上铁链一松，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就冲了出来：“老东西！我就说怎么用那么快！你还一直说我是老年痴呆！”

　　纪知年鼓了个掌：“这才是阎王嘛。”

　　阎王伸出两根手指捋了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承让承让。”

　　纪知年看了没一会儿，就已经无聊到想走掉：“你们慢慢看，我去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我能参加的项目。”

　　一群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又互相看来看去，最后一致看向黑无常，孟婆吐干净嘴里的瓜子皮：“你来告诉她吧，我们不忍心。”

　　“告诉我什么？”

　　“你该去值班了。”

　　纪知年深吸了一口气：“凭什么？大过年的你们都在玩，也没提前通知我有排班啊！”

　　老楼现在在硬盘里，白无常的脑袋在黑无常腰上挂着，只剩下崔大人一个：“这是规定！你一个活人，过什么鬼年？你自己想想，这像话吗？”

　　“反正我不去，我要回去睡觉了。”

　　“节假日三倍工资。”

　　纪知年两条腿还在往前走，脑袋已经转回来了：“我该去哪里值班？”

　　崔大人由衷赞叹道：“小包大人，你看见了吗？这才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呀。”

　　纪知年站在医院走廊上才反应过来：地府根本就只有她一个活人，所以节假日期间由活人员工负责值班的规，完全就是临时针对她定的。

　　“妈的，才三倍，亏大了。”

　　纪知年骂骂咧咧地翻开判官给她的任务列表，明白写着一共三十七个魂要收，这个医院里要带走的是一个小女孩。

　　夜间的医院急诊依旧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纪知年边走边看，不小心撞上了一个老头，赶紧低头道歉：“对不……”还没说完，就看见老头没有脚。

　　“……”

　　老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她腰间泛光的木牌，像个气球一样贴着天花板从她身边飘过去了。

　　纪知年继续往急救室走，不敢再边走边看了，小心翼翼地避着人，但走廊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她站在中间避无可避：“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两个护士无视了她，一起从她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纪知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很好，没有影子。

　　她很快学会了只避着鬼，不避着人。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的任务：在这个医院，确实只用带走一个，其他那些扎堆的孤魂野鬼都不用管。

　　需要带走的那个小女孩只有八岁，名字叫做田穗穗。仔细看时，书页上还会不停浮现出这个孩子的生平，从生到死一笔不落。

　　生辰八字，长于何方，功过大事，寿几而终。

　　中寿八十。

　　“没搞错吧？”纪知年仔细盯着看了很久，确实是八十，不是八。书页就像卡住了一样，她使劲抖了抖，才浮现出一行模糊得仿佛被水洇开的字迹：【修】八岁，意外死亡。

　　医院的孤魂野鬼实在太多，纪知年对着照片仔细核对了两圈都没有找到人，正在疑惑的时候，两个护士又一次飞奔着向她冲了过来。

　　纪知年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下，擦身而过的瞬间，听到了护士的言语：“……伤者已失去意识……”“才八岁……”

　　纪知年愣了片刻，紧跟着跑了过去。

　　手术室外坐着一个神情呆滞的女人，手反折着撑在椅子上，包掉在脚边，身上都是斑驳的血迹，不知道是受伤了还是蹭到的。女人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一边叫着妈妈，一边替她擦着脸上的泪，小小的手掌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了她的脸颊。

　　纪知年腰间的红绳在她看见小女孩的瞬间就开始发烫，木牌也动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按住了。

　　一旁的男人掏出烟来，抖出一根后想起这里是医院，又把烟塞回了烟盒。

　　“穗穗才给你几天，你就是这么带她的？”

　　他身边的女人拉住他：“你少说两句，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男人还是掏出了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有点上。

　　没有人看到那个小女孩，她只好徒劳地拉拉这个又拉拉那个，两只小手在几个大人之间穿来穿去。

　　纪知年慢慢地走了过去，把手伸给了小女孩：“小朋友，跟姐姐走吧。”

　　小女孩抬起头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妈妈不让我跟陌生人走。”

　　“我们不去别的地方，把手给姐姐就行。”

　　小女孩不仅身形和纪岁岁很像，眼泪汪汪的样子更是和纪岁岁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姐姐，再让我和妈妈呆一会儿吧，求你了，我知道我已经死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纪知年不愿意叫她的名字，给她擦干了眼泪，依然叫她小朋友：“小朋友，乖，把手给姐姐，没有时间了。”

　　小女孩去拉自己的妈妈，看见她哭了，又伸手去给她擦眼泪，发现自己还是只能穿过对方的身体时，就又哭了起来。

　　腰间的红绳起火似的烫，木牌在纪知年掌中有意识般朝着小女孩的方向钻，纪知年强忍着痛，压低声音：“快，把手给我，我数到三。”

　　小女孩乖乖地把手给了纪知年。

　　腰间的灼烧感达到了顶峰，纪知年抓住那只手狂奔进了手术室。纪知年第一次成功无视了所有的墙，很快找到了小女孩的身体，把小女孩提起来就塞了进去：“快回去吧，按原定计划活到八十岁。”

　　小小的躯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把周围的医生护士都吓了一跳。

　　纪知年看着小孩的眼珠动了动，刚刚松了一口气，腰间的红绳就飞了出去。

　　“卧槽！住手！！！”纪知年惊慌失措，死死拽住红绳想拉回来，红绳却越来越长，缠住小女孩，将她的灵魂又拉了出来。

　　被红绳缠住的灵魂一脸木然，呆呆地漂浮在半空，纪知年不知所措地拉住这一头，像牵着一只风筝。

　　“怎么会这样……我没有想带走你啊！你都还没死……我以为可以抢救一下的……”她不停地拉着红绳，想把田穗穗拉下来，但任她如何拉扯，红绳都将她们隔开一个固定的距离。小女孩飘在半空，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又忘了，锁魂链有自己的意识。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