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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皇家特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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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一声清响,像是什么液体落在热锅上,溅起细小的油花,紧接着是某个食材被煸透的焦香,混着酱油被热力激发的醇厚鲜味,一股脑儿地从下桌飘上来,像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捏住了阮棠的鼻子。
下桌传来温屿的声音,带着点清晨特有的低哑:“正好,拌面,再不起就坨了。”
阮棠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翘成鸟窝,扒着栏杆往下看。温屿正把最后一点香油淋在面上,琥珀色的酱汁顺着面条往下淌,卧在顶上的煎蛋被切了一刀,金黄的溏心缓缓流出来,浸透了底下的面条。
“……你几点起的?”阮棠吸了吸鼻子。
“六点。”温屿把面碗推到他桌上,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擦,口水要流下来了。”
阮棠下意识去抹嘴角,干干爽爽,哪有口水。他瞪了温屿一眼,那人已经低头收拾灶台,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今天怎么不做溏心蛋拌饭了?”阮棠爬下床,趿拉着拖鞋往洗手间走,声音含含糊糊。
“换换口味。”温屿说,“天天吃一样的,不腻?”
“不会啊。”阮棠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脑袋,说得理所当然,“你做的怎么会腻。”
温屿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耳尖在晨光里好像红了一点。阮棠没注意到,他正对着镜子纠结自己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最后他放弃了,顶着那撮呆毛坐到桌前。拌面还冒着热气,他挑起一筷子,面条筋道,葱油香得霸道,溏心蛋的蛋黄裹着酱汁,一口下去,阮棠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温屿。”
“嗯?”
“这个也好好吃。”
温屿“嗯”了一声,低头喝自己那碗白粥,声音里带着笑:“慢点,没人和你抢。”
阮棠含着面,含混不清地“唔”了一声,心想:那可不一定。高斐那个饭桶,闻到味儿能从上铺直接飞下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上铺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抽鼻子声。高斐的脑袋从床帘里探出来,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鸡窝:“……又这么香?”
“醒了就下来。”温屿说,“锅里还有,自己盛。”
“得嘞!”高斐一个鲤鱼打挺,床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屿哥你就是咱们402的米其林大厨!”
林舟在床帘里翻了个身,冷冷地补了一句:“大厨做饭的时候,某些人能不能不要踩床板?震得我耳机都掉了。”
“你懂啥,这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高斐叼着牙刷含混不清地喊。
阮棠护着自己的面碗,往旁边挪了挪,警惕地看着高斐。高斐盛了面,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吸溜得震天响,边吃边含糊不清地感慨:“我说棠儿,你这命是真好。我观察了一周了,温屿这投喂服务,全天候、全时段、全天气候覆盖,风雨无阻啊。”
“什么投喂服务。”阮棠耳朵尖有点热,“就是……顺手。”
“对对对,顺手。”高斐挤眉弄眼,“那怎么不顺手给我也卧个溏心蛋呢?我昨天那碗面,蛋是全熟的。”
“你懂什么,”阮棠一本正经,“全熟蛋有营养。”
“我信你个鬼。”
温屿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听着他俩斗嘴,没插话,只是把阮棠手边那杯凉了的豆浆换了一杯热的。阮棠下意识捧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
他愣了一下。他好像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喝热的甜豆浆,但每天早上,他桌上的那杯永远是这个温度,这个甜度。
阮棠咬着筷子尖,偷偷看了温屿一眼。那人正垂着眼睫,晨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很浅的绒边。阮棠忽然觉得,这画面应该画下来。
投喂和被投喂的默契在不知不觉中建立,阮棠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某天下午,他从设计楼出来,外面下着小雨,他站在檐下正发愁,一抬头就看见温屿拎着两把伞站在台阶下,裤脚湿了一截。
“你怎么来了?”阮棠跑过去。
“顺路。”温屿把其中一把伞递给他,“去图书馆,一起?”
“哦……好。”
到了图书馆,阮棠发现自己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桌面上放着一杯温热的奶茶,标签上写着“热,三分糖”。他转头看温屿,那人已经在他对面坐下,摊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系统解剖学》,语气平淡:“刚才去买的。你下午有课,怕你困。”
阮棠捧着那杯奶茶,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口。刚好是他喜欢的口味,可他好像从来没跟温屿说过自己喜欢喝奶茶。
又比如食堂。阮棠现在基本不用自己排队了。温屿总是先去,等他晃悠到食堂,桌上已经摆好了餐盘。他的那份永远干干净净,香菜挑得一片不剩,葱花没有,姜是姜末,胡萝卜炖得软烂。有一次阮棠去得早,亲眼看见温屿站在打菜窗口前,指着那盘西红柿炒蛋说:“师傅,这份不要葱花,谢谢。”
那师傅都认识他了,笑呵呵的:“又给室友带啊?你这室友嘴够刁的。”
温屿笑了笑,没反驳:“是挺刁的。”
阮棠站在柱子后面,听着听着,耳朵尖莫名其妙就烫了。他转身绕到另一边,等温屿把饭端上桌,才装作刚到的样子,大剌剌坐下:“今天吃什么?”
“你爱吃的。”温屿把筷子递给他。
阮棠低头一看,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但已经被细心地挑到了碗沿,堆成一小撮。
他捏着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变天那天更夸张。阮棠早上出门只穿了件薄卫衣,下午气温骤降,他在教室里被风吹得直搓胳膊。下课铃一响,温屿的消息进来:“出来。”
阮棠抱着书包跑到走廊,温屿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件黑色外套,什么也没说,直接兜头罩在了他身上。外套上有温屿身上惯有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穿上。”温屿说,“晚上更冷。”
阮棠被罩在外套里,鼻子埋进衣领,闷声闷气:“……你怎么知道我没带外套?”
“你带了什么我还不知道?”温屿伸手,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走吧,回宿舍。”
阮棠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心跳忽然有点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明显大了一号的外套,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他把手缩进去,偷偷笑了。
还有他的水杯。
阮棠有个毛病,不爱喝水,除非水就在手边。温屿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每天早上灌满温白开,放在他桌上。阮棠打游戏的时候随手捞起来喝,永远喝不完——因为温屿会不动声色地续上。
有一次高斐渴得受不了,抓起阮棠的杯子就灌,被林舟一巴掌拍开:“你喝什么喝,那是特供。”
“啥特供?”
林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阮棠和温屿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凉凉的:“皇家特供。你喝了不怕消化不良?”
阮棠正咬着吸管,差点被呛住。
周三下午。
林舟来402借一本《西方文学史》,说是下周要交读书笔记。他坐在阮棠的椅子上,看着温屿把阮棠凉了的牛奶拿去微波炉热,又看着温屿把阮棠乱糟糟的桌面收拾干净,顺手把他滚到地上的速写本捡起来,放回书架第二层。
“温屿。”林舟忽然开口。
“嗯?”
“你对谁都这么客气?”林舟问,“借笔记客气,带饭客气,连拒绝人都客客气气。”
温屿把热好的牛奶放到阮棠桌上,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对你家这位,”林舟用下巴指了指正在阳台上打电话的阮棠,“你可一点都不客气。是管东管西。”
阮棠正好推门进来,听见后半句,愣在原地:“什么管东管西?”
“降温穿这件,游戏打多久了起来活动,牛奶喝了再开下一局,午饭又只吃青菜——”林舟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阮棠,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
阮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每一条都照做了。而且做得心甘情愿,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那是因为……”阮棠卡壳了。
“因为他不会照顾自己。”温屿接话,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周三。他正把阮棠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倒掉,换上热的,“顺手的事。”
又是顺手。
阮棠听着这两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却又莫名其妙地有点堵。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在“被顺手”照顾着,却从来没有“顺手”照顾过温屿一次。
林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临走前扔下一句:“你俩这日子过得,比我爸妈还像老夫老妻。阮棠,被投喂的人,迟早是要还的。”
门被带上,宿舍里安静下来。
温屿在看书,阮棠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温屿的侧脸上,他垂着眼睫,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姿态安静又好看。
阮棠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晨,闹钟在五点五十响起。
阮棠闭着眼睛按掉闹钟,在被子里挣扎了足足十分钟,才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宿舍里黑漆漆的,温屿的床帘还拉着,高斐的鼾声震天响。
阮棠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动作轻得像做贼。他翻出手机,点开地图,确认了一遍路线,东门,那家叫“麦田”的面包店,温屿上周提过一次,说那里的可颂“应该挺正宗”。
应该。阮棠当时记下了。温屿很少说想要什么,“应该挺正宗”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大程度的期待。
阮棠套上那件 oversized 的黑色外套还是温屿的,他忘了还,穿着倒挺暖和。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六点的校园静得可怕,路灯还亮着,梧桐叶上挂着露水。阮棠缩着脖子往东门走,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面包店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阮棠站在队尾,困得眼皮打架,全靠“温屿收到早餐会是什么表情”这个念头撑着。二十分钟后,他终于排到柜台前,指着玻璃柜里的可颂:“这个,要两个。还有……那个手冲咖啡,不加糖。”
他记得温屿喝美式,不加糖。他自己喝甜豆浆,温屿喝苦咖啡。这人的口味跟他完全是两个极端,却把他的喜好记得分毫不差。
阮棠拎着纸袋往回走,纸袋里的可颂还温温热,香气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他忍住了没偷吃,虽然真的很香。
回到402,刚好六点四十。温屿已经醒了,床帘拉开,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阮棠手里的纸袋,明显愣了一下。
“你出去了?”温屿站起身。
“啊。”阮棠把纸袋往他桌上一放,眼神乱飘,“买多了。顺路。你不吃我扔了。”
温屿低头看着纸袋上的logo:麦田面包店,东门,排队至少二十分钟。他伸手打开纸袋,两个可颂,金黄酥脆,黄油香扑面而来。旁边是一杯手冲咖啡,杯身上贴着标签:热美式,不加糖。
“你……”温屿的声音有点哑。
“买错了。”阮棠抢先说,“我想买甜豆浆的,排错队了。这个给你,我不要了。”
他说完就转身往洗手间冲,背影透着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张。
温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其中一个可颂,咬了一口。外壳酥脆,内里柔软,黄油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是正宗的法式可颂。
很好吃。
他吃得慢条斯理,把最后一点碎屑也捻起来,放进嘴里。然后他把那张贴在纸袋上的小票撕下来,展平,夹进了手边那本《系统解剖学》的书页里。
阮棠从洗手间出来,假装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发现温屿正在吃那个可颂,心里偷偷松了口气。他爬回自己座位,打开速写本,假装在画草图,笔尖却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小黑点。
“谢谢。”温屿忽然说。
阮棠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我说了,买多了。”
“嗯。”温屿说,“买多了。很好吃。”
阮棠把脸埋进速写本,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他听见温屿翻书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高斐这一次是被黄油香馋醒的:“啥玩意儿?可颂?”他从上铺探出头,鼻子抽了抽,“哪儿来的?”
“阮棠买的。”温屿说。
“阮棠?!”高斐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阮少爷居然会买早餐?”
“买多了。”阮棠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买多了咋不给我?”高斐痛心疾首。
“你配吗?”林舟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那是还账。你欠的账,可颂还不了,得用锅包肉。”
“啥账?”
“投喂账。”林舟翻了个身,“懂什么,睡你的觉。”
阮棠把速写本翻了一页,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偷偷抬眼,正好撞上温屿看过来的目光。那人眼里带着笑,温柔得像一汪水,阮棠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在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温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阳光落在书页间,那张小票被压得平平整整,像一片被小心收藏的落叶。
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10月9日,他起了个大早,去东门排了二十分钟队,买了可颂和美式。说买多了。——可颂很好吃,比我自己买的甜。”
敲完这行字,他停顿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又补了一句:“下次,想带他去吃刚出炉的。”
下午没课,阮棠趴在桌上打游戏,温屿靠在椅背上背单词。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偶尔的游戏音效。
阮棠打完一局,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温屿:“你晚上想吃什么?”
温屿从书本上抬起眼:“嗯?”
“我、我是说,”阮棠眼神乱飘,“食堂那个窗口,今天好像有糖醋排骨……”
“你想吃糖醋排骨?”温屿问。
“我想……”阮棠顿了顿,声音小下去,“给你做。”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温屿也愣住了。
高斐的床帘里传来一声闷笑,被林舟用枕头砸了一下,没了声。
温屿看着阮棠,那人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梗着脖子,一副“我说都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温屿忽然笑了,眼尾弯起来,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我教你。”
阮棠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哦”了一声,转回去盯着手机屏幕,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刚才说了什么?给温屿做糖醋排骨?
他连泡面都煮不好啊!
阮棠把脸埋进臂弯,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完了,这下骑虎难下了。
温屿看着对面那个把自己团成一团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备忘录的最后一行字一闪而过:
“他今天说,想给我做饭。”
傍晚,温屿去菜市场买排骨,阮棠自告奋勇要跟着去,说要“考察食材”。高斐和林舟去了图书馆,宿舍里只剩下阮棠一个人。
他正对着手机搜索“糖醋排骨的做法”,宿舍群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辅导员老陈】:@全体成员通知:本周五晚,学生会联合宿管进行违规电器突击检查,请各宿舍做好准备。带队干部:赵乾。
阮棠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赵乾。那个上次在402阴阳怪气、翻鞋柜的查寝干部。
他下意识看向温屿的衣柜,锅坚强就藏在最深处。他又看向床底,那个上锁的行李箱,是锅坚强的秘密基地。
阮棠的心提了起来。
他刚要打字在群里问详情,宿舍门被推开,温屿拎着一袋排骨站在门口,看见他的表情,挑了挑眉:“怎么了?”
“温屿,”阮棠的声音有点发紧,“出事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的通知亮得刺眼。温屿放下排骨,走过去看了一眼,神色没变,只是眼神沉了沉。
“周五晚,”阮棠说,“赵乾带队。突击检查。”
温屿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就,备战。”他说,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安心。
阮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毕竟,他们可是402。一根绳上的蚂蚱,一口锅前的共犯。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备战。”
窗外,夕阳把整个宿舍染成橘红色。温屿把排骨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阮棠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在水流里冲洗排骨,忽然觉得,就算天塌下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