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邪神的祭品后》屋顶晒松果

25、受罚 一百八十一

　　“你从哪儿回来？”

　　江芽提着装有几袋子仙丹的篮子，若有所思回到折风神殿的时候，迎接她的就是这句质问。

　　藏宝阁一楼，正殿的大厅中央，那幅银紫色的星河图前面，神君就站在那里等她。

　　一路上，江芽其实也想了好几种旁敲侧击的问题想要问神君关于那个香包的事情，但是她还没想好。

　　没成想，她先被质问了。

　　神君身后不远处的墙根儿，还罚站似地杵了两个人，一个是初弦，一个是丹雪。

　　他们拼命在后面扯着嘴角眨着眼睛给江芽使脸色。

　　可惜江芽没看懂。

　　“转过去。”

　　折风神君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没回头，冷冷命令道。

　　初弦和丹雪只得低下头，沮丧转身面壁。

　　折风神君复又重新问江芽：“你从哪里回来。”

　　江芽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从焚天神殿...”

　　后面的两人像是牛车上被戳穿的米袋一般，瞬间泄了气，绝望闭眼。

　　“好。”神君声音低沉，决断，他转身抓起茶几上面另外几个篮子，“这里面又有多少是从他那儿来的？”

　　他看了一眼江芽，眼神十分陌生，江芽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刚才神君的身体挡住了茶几上的那几个篮子，她没注意到，如今，她好像明白了，神君跟他师父焚天神尊有龃龉，他们几个平常偷偷从焚天神殿那边赚丹子就算了，不该让他发现的。

　　他的性子不是能被施舍的性子。

　　江芽想要找补，张嘴却想不出个理由。

　　神君又问身后那两人：“转过来说，这里面有多少是从他那儿来的？”

　　两个人几乎是闭着眼睛抿紧嘴唇转过来的。

　　还是丹雪年资比较老，在神殿有点地位，她鼓起勇气试图劝说：“神君，咱先..度过今年的中秋...”

　　“你说什么？”神君定定看住她。

　　丹雪瞬间闭了嘴。

　　再次低下头。

　　双手攥紧衣角。

　　神君夺过江芽手上的篮子，连同方才那几个在茶几上的篮子一起，攥在一起，举起来。

　　江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觉得初弦和丹雪姑姑的神情很是紧张和惊恐。

　　她看向神君单手举过头顶的几个篮子，只见那些仙丹连同几个篮子在神君的手中突然冒蓝光，接着化成一缕蓝色的烟，消失不见。

　　后面二人再次绝望闭眼。

　　江芽的视线从蓝紫色的烟转回到神君的脸上，他脸上再也没有了江芽这段时间同他建立起来的熟悉感，她只觉得神君好像变了个人。

　　“我用不着他的东西。”他说。

　　三万六千五百颗仙丹，在他心中犹如过眼云烟，江芽不敢相信，这些可都是他们整个神殿几个月来日夜辛苦不停干活攒下来的。

　　所有人都是为了让他不受罚，可是他就这么把仙丹都毁了。

　　难道他忘记了和自己去虎踞岭埋伏抓虎妖？

　　难道他不在意初弦和丹雪姑姑每次宴会都去端茶递水？

　　难道他也不在意她顶着烈日在仙草园的劳作？

　　他为什么可以对倚莲仙子的礼物那般珍惜，珍惜到要收入怀中，却视神殿中其他人的真心如无物？

　　江芽忍不住，不是为自己，是为大家，她上前半步：“您知道这些仙丹是都是为了您攒的？你知道这都用了我们多少心血？”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神君已经换回了那件白色的战袍，是江芽亲手洗的战袍。

　　但是前几日那个穿着浅蓝色的眉目温柔的神君又不见了，他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江芽刚刚升起来的勇气一瞬间烟消云散，她梗着脖子去看神君，却没有了任何底气。

　　多管闲事。

　　这里确实不是她的家，这些都是神仙，她只是在这里修法宝的凡人，确实是多管闲事了，他受不受罚与她何干呢？

　　梗着的脖子在一大滴泪珠滴落之前放松了，她低下头，完美隐藏了那颗泪珠，也隐藏了自己的脆弱。

　　丹雪和初弦不约而同地小声喊了一句：“神君...”

　　江芽看见地面上，神君的双脚往前动了动，僵持两息，最终还是转身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初弦和丹雪姑姑快步走过来扶住江芽。

　　初弦说：“他要挨打就让他去挨，咱不管他了。”

　　丹雪也说：“对，反正他每年都要挨打，又不是第一次了。”

　　江芽点点头，也不说什么，乖乖回了自己的房间。

　　后面几日，神君都没有再回来。

　　包括八月十四，江芽生日的那天。

　　初弦和丹雪姑姑给江芽做了好吃的，又唱了民间的生日歌，祝她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江芽腼腆说谢谢。

　　以往生辰，阿奶都是给她做一碗长寿面，在底下窝个蛋。

　　今年多了两个朋友，虽然不知道能在一起多久，但是江芽还是很感动很高兴的。

　　初弦按照那日江芽教的法子给江芽做了烤鸡，连带着泥巴递到她面前，他说离明年他自己的生辰还有段日子呢，先练练手给江芽这个烹饪师父尝尝。

　　江芽咬了一口，一边说好吃一边红了眼眶。

　　这晚，江芽一直等到子时，却什么也没等到。

　　她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明日就是中秋宴，初弦和丹雪姑姑要早起去帮倚莲仙子准备宴会，早就睡了，江芽想着明日也去帮帮忙吧，他们照顾自己太多了。

　　便也不再等了，站起身回房间去睡觉。

　　另一个房间，丹雪姑姑其实没睡着。

　　中秋是每年天庭的结算日，神君却毁掉了所有仙丹。

　　明日，说不定神殿就要解散了。

　　所以今晚她把厨房所有能用的食材都用完了，好好给小芽庆祝生辰，说不定三人从此就只能江湖再见了。

　　唉。

　　她转了个身，然后，又转了个身。

　　第二日，丹雪起来，带上初弦，忙着去协助倚莲仙子办中秋宴。

　　江芽也匆匆跟上他们去帮忙。

　　日子总要过不是。

　　忙起来的日子时间过得特别快，三人就这么被倚莲仙子指来指去干活，很快便到了傍晚。

　　宴会正式开始，他们仨反而能回去休息了。

　　回到折风神殿的时候，一开始丹雪没想起来。

　　坐下来好久，她突然直了身子：“神殿还在？”

　　初弦正喝着茶水在缓，也往前坐了一点：“神君去领罚了？”

　　他们都以为神君那日如此生气，已经放弃他们了。

　　今日在宴会帮忙布置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想打听一下哪个神殿缺人，说不定能转过去帮忙。

　　江芽也呆住，她没经历过这些，只能听二人说。

　　丹雪姑姑突然弹射起身，来来回回兜了好几圈，江芽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慌张。

　　丹雪兜了几圈之后说：“赶紧准备灵泉，神君回来要用。”

　　初弦也拉着江芽：“咱们去摘仙草入药。”

　　江芽便跟着初弦去摘仙草。

　　初弦摘了一大篮子仙草，还在摘，有止血，镇痛的，冰敷的，各种各样。

　　江芽问他：“天庭的鞭子会很疼吗？”

　　为什么会需要这么多仙草。

　　初弦却说：“皮开肉绽，看着都心疼。”

　　他一边说，已经一边忍不住龇牙咧嘴。

　　江芽提着篮子的手也紧了紧。

　　采完仙草回到神殿后，丹雪姑姑已经准备好灵泉了。

　　灵泉原先就带有疗愈功能，加上仙草药效更好。

　　只是三人在神殿等了又等，丹雪姑姑不断烧了新的热水加进去，热水凉了又凉，一直等到天亮了，他们还是没见神君回来。

　　难道他不回来了吗。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人本来等得有点打瞌睡了，听见脚步声，齐刷刷站了起来，冲出去看。

　　来的却是夜阑。

　　“阿序呢？”

　　他手提一只灯笼，说是昨晚在夜市瞧见的，瞧着好看，多买了一只来送给江芽玩。

　　瞧见三人的黑眼圈一个比一个大，看见他的时候眼神从惊喜瞬间跌落，他问：“他出什么事了？”

　　...

　　中秋这日，其实折风神君有回来过。

　　远远在神殿外看了一眼。

　　转身去领罚。

　　这么多年了，总不能让他们没有容身之所。

　　他宋知序，还不至于这么不负责任。

　　“...，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一百八十一。好了，起来吧！”负责打鞭子的神仙招呼道。

　　他伸手，想扶一把。

　　折风神君却说：“不必，我自己能起来。”

　　打鞭子的神仙收回了手，朝后面喊道：“下一个。”

　　每年中秋结算，受罚的神仙多了去了，不过都是小惩罚，十鞭以内搞定，唯有折风神君，一百八十一鞭，弑神之罪，令人印象深刻。

　　他敬折风神君是条汉子，如果是别的神仙，早就丢下神殿跑了，到凡间随便找一座山头，当个山大王多好，他竟然还为了保神殿里的几个小仙仆每年都来挨鞭子，七十年，一年不落。

　　因此，他每次都搭把手想要扶一下，可是每次他都会回答他：“不必。”

　　目光停留了几息，打鞭子的神仙收回，继续投入工作。

　　折风神君从刑台上站起，往前踉跄走了几步，脚下有点发软，这时候，有个小仙童路过，扶了他一下。

　　“神君当心。”小仙童道，他犹豫一瞬，有点忐忑地问，“您还记得我吗？”

　　折风神君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瞧了一下眼前这个跟初弦个头差不多的小男孩一眼，摇头。

　　“我扶您回神殿吧？”小仙童又说。

　　“不必。”折风神君依旧拒绝。

　　他抽出被小仙童扶着的手臂，撑住发软的脚步往外走。

　　小仙童看向自己空空的手，目光跟随远去的折风神君的背影，小声自言自语：“对不起，神君，代我师父向您道歉。”

　　折风神君来到万妖岭。

　　今日是中秋，万妖岭的小妖们也学着凡人在庆祝，他们摘了山上的野果子，抓了山鸡，兔子回来烤着吃。

　　其乐融融，热热闹闹。

　　折风神君在山洞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

　　这么好的日子，就别给他们徒增烦恼了。

　　走着走着，不知道怎的，他来到了容平乡。

　　中秋节的容平乡依旧是淅淅沥沥下着雨，打湿了他的衣服，贴在后背，渗出的血水越发明显。

　　有些乡民路过，瞧见他背后的血跟看见鬼一样指指点点又躲躲闪闪。

　　是的，中秋节这种好日子，他这种邪神就是很煞风景，他想。

　　为了避开人，他一直漫无目的地走，不知怎的，竟然回到了容平乡江家村村尾，他的神庙前。

　　上次被江芽扒拉掉的藤蔓生命力真强，又开始往上爬了。

　　他苦笑，推开门，走进去。

　　他真是累了，进去之后就靠着中间那个方形大香炉坐下了。

　　这时候还是半下午，天还未黑。

　　光线跟上次回来的时候差不多。

　　折风神君抬头打量这个神庙，在偌大的凡间，也有个他自己的地方。

　　有点累了，他靠着香炉渐渐有点半梦半醒。

　　梦中，又夹杂着一些过往的画面。

　　画面中，一个小孩子跪在方形香炉前的蒲团上，双眼看着神台上的烤鸡发光，他舔舔嘴：“娘，我也想吃烤鸡。”

　　旁边妇人对他说：“乖，这是拜祭折风神君的，让他保佑你身上顽疾消除，早日长大成人。”

　　折风神君在金身后面打开白玉清风折扇，风往小男孩脸上一吹，男孩身上的奇怪疹子全部消失。

　　妇人带着小男孩叩首：“谢谢神君！谢谢神君！我们一定世世代代供奉您！”

　　梦到这里，折风神君突然醒了。

　　身上受过鞭刑之后残留的电流在身上乱窜，锥心地痛。

　　他闭着眼强忍。

　　迷迷糊糊地渐渐又进入第二个梦。

　　梦里，风和日丽，江家村从前的村长带着全村的村民在神庙外举行牌匾的揭幕仪式。

　　红布掀开，金色的风神宝殿四个大字出现。

　　村民们欢呼，鼓掌，放鞭炮，吹唢呐。

　　村长说：“风神就是咱村的保佑神，从此以后咱们都要好好尊敬他，逢年过节拜祭上香。”

　　说完，村长还安排了值班表，有人负责扫洒，有人负责打理香炉香灰，有人负责擦拭金身，大家的脸上都是虔诚。

　　突然，梦境一转，甘霖神君与卜老祭司见面，被他发现，他推门而进，用扇子指着甘霖神君问他为什么为了香火而私自调整降雨量。

　　甘霖神君也拿出净瓶与他打起来。

　　再后来，甘霖神君突然暴毙，天庭所有人都说甘霖神殿有火烧的痕迹，一定是折风神君所为。

　　他看向师父，师父也摇头，说自己不能确定。

　　天帝亲自挖了他金身的双眼，给他下诅咒，从此凡人看见他的金身便发高烧。

　　再往后，村民不再去神庙，蜘蛛开始在神庙结网，灰尘开始在神庙覆上一层又一层，藤蔓也从墙根往上爬一直爬到屋顶肆意生长。

　　折风神君再次惊醒。

　　外面的天已经微微发亮，他在这里已经一整晚了。

　　一晚都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梦。

　　他苦笑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人心易变，只有我这种傻子才会信什么承诺。”

　　“也不是。”他突然想起来江芽房间小小的木板做的神牌，“也有一个说话算话的。”

　　话刚说完，他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一抬头，竟然在敞开的大门外，看见了江芽的身影。

　　又做梦了，他在小臂上掐了掐，人没消失，她还站在那儿。

　　她小跑着过来：“神君！您真的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