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晴缘缺》沝青

8、流连回响空无音 一个不风光

　　许清露最近格外地忙，年如暮连续几天去敲他的门，都没有反应。

　　钟千驰时常打趣年如暮，许清露这一百六十一名弟子，也只有他最为孝顺，每日都来为许清露烹茶送饭。

　　他又问年如暮，莫不是在拜师那天将许清露那番骗小孩的话放心里了，年如暮却认真回他，自己答应师尊了的，答应的话便是要做到的。

　　钟千驰又搂过关倚苇笑，他说一开始看不出来，以为年如暮看着是个聪明的，没想到倒是比关倚苇还要轴。

　　关倚苇怒瞪他，起身催促两人修炼。

　　年如暮又去了练剑场，他觉得周师叔或许知晓师尊所在之处。周卓哼声让他练剑，虽然年如暮早已掌握周卓所教的踏虚剑法，但还是应下声。

　　一天下来，他连许清露的面都没见到。

　　其实许清露是又下山了，只是这次下山是为他自己。

　　许清露有一灵器名为灵泽。

　　袁逐沧说他第一次见到许清露时是在个大雪天，那天的雪足有两尺高，许清露就那样躺在雪地里，照理说早就被积雪埋葬，哪还有人注意得到他。

　　可偏偏，许清露不是普通人。通天雪地里，他的身体被一道柔光包裹着，落的雪片触上那层光壁，还未堆积，便化为细碎水珠，瞬息间被汲取殆尽。

　　许清露就这样被袁逐沧看见。

　　只是许清露在后面的修炼中，那道光圈却再也未曾出现，连他自己也不禁动摇，几乎要疑心那日宗主所见不过是雪光折射的幻觉时，它又出现了。

　　大约是在许清露十七岁时，那时他还只有钟千驰这一名弟子，两人年岁相近，加上钟千驰肯下功夫，所以许清露下山除祟时总会带着钟千驰。

　　那天许清露以为也不过是个形尸而已，于是他又带上了钟千驰。那时别说钟千驰，就连许清露也觉得周卓说的很对，修行之人，若不练剑，岂不白练，让人笑话。

　　许清露的剑法极佳，只是宗门内的剑，他总是用不惯，下山间又未曾寻到一把趁手好剑，于是许清露只好拿着宗门内的剑下山去。

　　许清露也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与魄鬼交手，是那样的情形。

　　那是一个外披人皮的怪物。

　　许清露第一次加这样的妖，他体型庞大，黄褐色的瞳中不带任何神色。他的四肢别扭地挤在早已胀破的皮套内，五官保持着一个微笑的姿势从未改变，他拙劣地扮演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许清露是想掀开那层皮后再出手的，但突然出现的一道声影打破了他的想法。

　　青色的衣裙随风飘落，衣裙的主人轻盈落地，只掀起薄薄尘迹，她手带佛串，手起手落，怪物便倒地惨叫不止。

　　只是事情却并不十分顺利，怪物倒地后哀嚎不止，周围的所有行尸破土而起，青衣女子显然没料到这一情况，许清露安排好钟千驰后便腾空跃起，携剑灭祟。只是那些死物就算是碎成灰烬，只要那怪物还在下令，它们便不会停止攻击。

　　青衣女子似乎对此也是了解的，只好回手落地，又双手合十对着佛珠念了几句诀，那怪物便停止了叫声。

　　果然，周围的行尸随声倒地，不做任何攻击。

　　青衣女子一直都未与任何人交流，那时的许清露才刚有些名号，民间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对他完全信任。所以他也不知该如何询问青衣女子，是否愿意与他协力破局。

　　青衣女子似乎并未有过这一想法，因为她说了当场以来唯一的一句话，“离远点。”

　　然后又提步往前，她选择到怪物身前近身攻击。那怪物虽说身形庞大，却是十分灵敏。起初，青衣女子还算是游刃有余，可很快，她便发现不对之处，那怪物带着女子逃去了一处尸山中，只要他一嚎叫，周围的尸体便随之而起。

　　许清露本想直接追去的，但想到钟千驰一人在此并不算安全，犹豫过后他解下灵剑，以此为盾，为钟千驰做了个防范行尸的阵法。

　　等许清露赶来时，青衣女子已受了些伤，他来不及多想便加入了其中。

　　许清露以往连形鬼也只见过几只，而今所遇到的，却是千年都未曾出现过的魄鬼。

　　很快，两人便败下阵来。

　　那怪物靠近两人，脸上的表情一丝不变，就连嘴角也维持着最开始的样子，但许清露清晰地听到他说的那句，“帮我。”

　　帮他？

　　那张充满荒诞的脸皮下，如何说出来的呢？

　　可是现在许清露早已耗尽全力，他被地底下的枯骨拖拽着，眼前还有一个庞大的鬼向他逼近。

　　或许许清露找到了帮他的办法，但他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他连自己也帮不了。

　　骤然间，一道微光从许清露的心口再到手臂微微亮起。

　　方才那些牵制住他的，像被腐蚀殆尽，尽数化为淤物，渗透入地底。

　　许清露感受到身体再快速恢复，就连体内的灵力也迅速与那股柔光亲和起来。来不及多想，许清露迅速掀下那张可怖的人皮。

　　怪物脸上的表情终于开始变化，只是他的哀叫声失去作用，那些行尸不再受他召唤，而那怪物也开始不断地抵抗。

　　可他体内的那道声音却愈发加大。

　　许清露伸出一只手，指尖慢慢凝聚出一颗水滴，跟着手指的变化，水珠逐渐增多，变成似手串般绕在许清露腕间不停旋转，他猛地张开手掌，只见那串水珠像细针一般向周围迸射而出。

　　那怪物身上所覆盖的皮也终于尽数脱落。

　　“谢谢。”

　　这是那怪物说的最后一句话。

　　许清露回首想看看青衣女子如何，却早已不见其踪迹。

　　之后很久，许清露才知道那青衣女子的身份，原是三百年前飞升成神的迎霜大仙。钟千驰知道了更是逢人便吹嘘自家师尊可是比神仙还厉害的人物。

　　自此后，许清露确信宗主所言，但他发现自己这个灵器，并不能随时随地召唤。因为这个灵器只在自己最为危险之时出现，所以许清露为它取名——灵泽。

　　而最近，许清露却发现藏匿与自己手臂中的灵泽开始隐隐泛光。可是这次它出现的原因却不像以前，这次，是因为一个梦。

　　梦中所见又不过一个画面。

　　冬来夏荷一滴露，清夜坠玄天。将来玉盘上，不定始知圆。

　　深夜，许清露才回到院中，院内长亭中，茶水仍未凉。许清露松下最近以来一直紧绷的肩头，房内吃食俱全，年如暮正在案边整理着许清露看过的书卷。

　　许清露脚步浅浅，却还是被年如暮捕捉到了一丝声音。

　　“师尊！”

　　“怎得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明日我可要考你之前要你读的书卷了。”

　　“好啊，那明日师尊是要去墨阁？”年如暮不觉得师尊考他有什么，反而觉得又能见到师尊甚是开心。

　　许清露弯下眼道：“看来你都会了，那便算了，不考你了。”

　　年如暮却不太乐意，“师尊，我还有许多不会呢，您就这样放过我，也不怕我是在投机取巧。”

　　许清露敲敲年如暮的头，“不考你这些，定是要教你别的，怎么，不想学了？我可是记得你当初说要勤奋上进的，为师才出去几天，就这般懈怠。”

　　年如暮道：“果真师尊！您不是要闭关么，明日当真要教我别的了？那您要教我什么啊。”

　　许清露眉头微皱，“谁说我要闭关？为师不过是有些事处理了下。”

　　许清露又歪头道：“明日教你剑法。”

　　年如暮欣喜万分，又说起最近从钟千驰那打听到的事，总之，他们都以为许清露这是要闭关修炼了，钟千驰还要与关倚苇打赌，说是看师尊下次出来是不是就能飞升成仙了，不过关倚苇没有理他。

　　年如暮却是信了半分，这一点他和钟千驰倒是一样的，都觉得许清露只要闭关一阵，就能飞到天上去。

　　许清露觉得年如暮有时也十分好笑，明明他一点也不像是会这样乱想的人，而且钟千驰那张能将胡话讲成面饼的嘴，哪有人会如此相信，但年如暮，他有时候就是真的信。

　　许清露觉得自己后面不能让这些人太闲了，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日后还会听到什么样的版本。

　　年如暮见时候不早便没再打扰许清露，回去的路上满面春风，要是钟千驰见了，必然会说他莫不是中了什么彩头。

　　其实在年如暮心里还是觉得师尊先不要太早做神仙的好，毕竟自己还有师兄们都还不算厉害。他悄悄算过，师尊再等个几年，那时自己必定能与师兄们一起，站在师尊身旁。

　　他觉得大家就是要一起，师尊、他、钟师兄、关师兄，还有其他师兄们，若是能一直一起该多好。

　　年如暮闭眼想着，他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想，但从他拜师的那刻起，他就觉得自己是要与师尊一起的，这样才对的。

　　时光难留，少年心依旧，尘落雨霏间便过了五年，寒风吹过，春光过满。转眼间的时光留不下过去的雨滴，却留下了少年长大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