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自担的脸》曦曦和

3、第 3 章 青州燕

　　青州燕都，城外，阴。
　　乌泱泱的人排着长队，漆黑的鸟儿盘旋在上空，始终无法触及燕都上空，哑着嗓子嘶啼。
　　啼声刺耳，底下人皱紧眉，恶狠狠往上瞪了一眼。
　　前方城门的侍卫面对着各种气味交杂的队伍，眼里掩饰不住的嫌弃。
　　“快走！”一把拉扯着还在蹒跚的男人，往前推搡。
　　队伍末端，站着一对年轻姐弟。灰旧的衣裳，周遭吵闹如沸，他们却安静得突兀。
　　正是柳眉和阿木。
　　原先柳眉计划独自前来青州，不料宗主提议带着阿木。她懒得挣一时的得失，只当带了个挂件。
　　临行前，她去宗门坊市买了假文蝶，换了身份。
　　毕竟按照从古至今的经验，越是高调，往往越会招人注意，进而引发一系列蝴蝶效应，招惹麻烦。
　　柳眉可没有心思应付。
　　燕都是青州最富饶之地，其中四大世家盘踞于此。
　　阿木原提议去看青州山川河流，可惜柳眉对风餐露宿毫无兴致，径直往燕都而去。
　　前方队伍缓缓蛹动，挨个入城。
　　侍卫接过文蝶，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没瞧出什么破绽，摆摆手放行。
　　进了城，阿木终于憋不住：“长老……”
　　柳眉一个冷眼横过去，阿木的话生生噎住，讪讪改口：“柳姐姐？”见柳眉没有反驳，便壮着胆子往下说，“柳姐姐，燕都好生繁华，不愧为青州首位。”
　　柳眉没有搭话。
　　两旁店铺林立，茶肆酒旗交错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一派蒸蒸日上、繁荣昌盛的景象。
　　道路上有小儿举着糖葫芦从人缝里钻过去，险些撞上柳眉，被她侧身避开，那孩子头也不回，一溜烟跑远了。
　　柳眉收回目光，淡淡道：“确是如此。去找个客栈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路边立着一家酒楼。灯笼横挂，对联高高贴于门头，墨黑笔力干净利落。招牌悬在那里，标准的影视古风模样。
　　柳眉视线停了一瞬，便领着阿木进去。
　　一进门，店小二便迎上来，肩上搭着块白巾，佝着腰，满脸堆笑：“二位客官，请……”
　　楼下稀稀疏疏坐了人，竟无空桌。
　　柳眉不喜与人拼桌，往楼上扫了一眼。店小二识趣，连忙引着二人上楼。
　　店小二边走边打量他们。
　　这对年轻的男女，女方年纪瞧着略长身后的少年，衣着寻常，相貌平平，可周身那气度不输于他见过的那些世家子弟。
　　他心里一琢磨就知道这两人伪装而来，许是哪个都城出来的世家人物。
　　于是越发恭恭敬敬，不敢生出半分冒犯之意。
　　柳眉往上走着。
　　“这还经营着住宿？”
　　小二连忙应道：“这位姐姐说得不错。这屋子背后便是住处。我家主人掌柜觉得，住宿和饭食放在一处，方便客人。”
　　柳眉点点头：“先说说，你们这有什么招牌菜？”
　　“羊肉汤粉、酱鸭、清炒羊肉、白灼青、豆腐乳肉。这几样回头客最多。”小二目光灼灼。
　　柳眉往后偏了一眼：“阿木可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柳姐姐。”
　　“那便都上。”
　　柳眉走到楼梯拐角，朝着靠窗走去。
　　小二爽快应了声。
　　阿木随着柳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道喧闹，小贩的叫卖、路人的穿行，尽收眼底。
　　小二招呼两人坐下歇息，便匆匆下楼吩咐菜肴。
　　“宗门是不是没有燕都热闹？”阿木问。
　　柳眉倒了杯水，温度刚好适宜，抿了一口。
　　“各有热闹之处。”
　　眼前景象，倒有几分像商业景点区。不同的，大概就是身上这衣裳了。
　　不过比起北冥宗，燕都倒是新鲜些。至少这满街的热闹，宗门里可瞧不见。
　　吃完饭要找个地方逛逛呢还是先去商铺看看衣裳？也不知道这修真界的款式，有没有现代多。
　　柳眉乱七八糟瞎想着一堆，抬眼却瞧见阿木正盯着窗外，顺着目光看去。
　　远处的街边摊子上，有个卖糖画的老人，勺里糖稀金黄透亮，手腕轻转，便勾勒出一只振翅的蝴蝶，递给了摊前的一对母女。
　　柳眉收回视线，继续百般无赖等着上菜。
　　“柳姐姐，可曾来过燕都？之前也如现在这般热闹吗？像现在常常来酒楼吗？”
　　阿木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絮叨，可语气里少了往日的雀跃，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沉滞。柳眉料想，他定是瞧见那对母女，想起了故去位同亲父的师尊。
　　“记不清了。你若喜欢燕都，多留几日便是。”
　　反正时间大把，宗门里也确实无聊。
　　柳眉自认为这话说得贴心。
　　阿木却撇了撇嘴：“我随柳姐姐出来，自然要跟着柳姐姐回去。”
　　见状，柳眉点点头，随口安慰几句，托着腮，望着窗外。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托盘上来，一盘盘摆开。
　　阿木愣了愣：“柳姐姐，这……太多了吧？”
　　“吃不完便吃不完。”
　　柳眉拿起筷子，将每道菜都细细尝一遍。
　　味道一般，远不及她现代吃过的那些。倒是阿木吃得兴奋，方才那点忧愁消失殆尽，每样都觉得新奇。
　　两人吃了一会，柳眉搁下筷子，直接唤来掌柜结了账，又要了两间上房。
　　掌柜在前领着路，穿过酒楼后方。几座客栈围出一方庭院，中间蜿蜒小径，花草掩映，虚虚实实。
　　掌柜一边走，一边得意地介绍：“……客人不知道，燕都像我这样食宿一体的客栈可稀少了。客人想要什么，走到前头吩咐一声就成，便捷省事。”
　　阿木新奇地问道：“酒楼前方可会吵着后方住宿？”
　　闻言，掌柜更加得意：“小公子不清楚了吧！此间客栈设了隔音阵，断不会被外头的声音惊扰。”
　　柳眉眼睛微微睁大。
　　修真界竟然还有这等阵法！
　　“……客栈不单设了隔音阵，每间屋子都有。”
　　“掌柜豪气，有如此胸襟！”阿木感慨。
　　柳眉难得听不懂阿木在夸什么，可开口便露了馅，索性不去在意，也就抛在脑后。
　　掌柜故作谦虚：“哪里！我们做生意，总得给客人一个选择的优处。你瞧单是这路旁的花草，那都是燕都才有的……”
　　掌柜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家客栈的好处，一路将两人引到房间。
　　两间房相邻，都在东边最顶楼。
　　柳眉走了一圈，推窗望去，街市尽收眼底，算得上是绝佳的‘海景房’。当然，窗外只有层层叠叠的屋檐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两位有事可吩咐前方酒楼，门口有铃铛，铃声直达酒楼。”掌柜交代完，退下。
　　柳眉转头：“阿木，你自去休息。”
　　阿木半晌没动。柳眉没听见意料中的脚步声，便又瞧了他一眼。阿木这才应声，转身出去。
　　柳眉关了门，小歇半时辰，这才悠悠醒来，起身去逛街。
　　客栈之外，天色渐晚。原本灰蒙蒙的天，又暗了几分。底下燕都，倒是喧闹依旧。
　　柳眉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瞧着这个异世，甚是新奇，颇有几分旅游的趣味。
　　顺着人流往前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奏乐之声。
　　这是有什么活动吗？
　　柳眉循声而去，走到尽头处，一座酒楼立在街边，声音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门口进进出出，人不少。
　　她停下脚步。半刻后，身后仍无动静。
　　“出来吧。”
　　阿木慢悠悠地从旁边店铺门前的柱子后走出来，低垂着头，在离柳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阿木知错了。再不会了。”
　　柳眉道：“没有下次。”
　　念在阿木是头一回，又算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为数不多认识的人，此次便揭过不提。
　　更重要的是，眼前酒楼的玩乐，何必为了此事影响兴致，得不偿失。
　　阿木猛地抬眼，如捣蒜般连连点头。
　　“随我进去逛逛。”
　　柳眉说完，径直往酒楼而去。阿木赶忙随后。
　　两人进门口，一个穿着怪异的男人走过来热情引着路，酒楼正中央放着巨大台子，清透的帷幕里若隐若现人影。
　　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正觉得奇怪，这才注意到台子周边坐满了桌桌男女。
　　霎时间明白了。
　　这不就是‘修真版’青楼吗？
　　柳眉神色自若：“给我们安排间房。”
　　龟公下意识往柳眉身后瞧了眼。
　　柳眉一瞧便知这人在想什么。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这地方待久了，自然满脑子都是风月之事。
　　她重申道：“要间正对戏台的雅间。“”
　　龟公见这两人不似普通人，心中有了一番计算。堆着笑引人上二楼。
　　阿木在榻沿拘谨坐下，身体板直，目光只敢盯着戏台，仿佛那不是舞姬在跳舞，而是在演什么正经八百的大戏。
　　柳眉靠窗而坐，从透亮的碟子里拾起果子。
　　台中央，舞姬旋开红裙，满堂喝彩。
　　她咬了一口果子，竟有点像番石榴的味道，便慢慢嚼着，底下红裙入眼。
　　阿木却连果子都不拿，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睛死死盯着戏台。
　　“放松些。”柳眉瞥他一眼。
　　阿木僵硬地点点头，瞧着像是强迫他似的。
　　柳眉懒得再管他，继续看戏。
　　楼下舞姬退场，换了个唱曲的姑娘上来。琵琶声起，婉转缠绵，曲调哀伤。
　　正听着，隔壁雅间传出一阵笑闹声。
　　咯吱……
　　有人推门出来，脚步声渐行渐近。
　　门帘被人挑开，探进来一张脸。
　　是个年轻公子，衣着华贵，面色微红，一双醉眼往屋里一扫，落在柳眉身上，迷离的眼神顿时清醒了几分。
　　“哟，这位姑娘……”
　　话音未落，他身后闪出个龟公，赔着笑往他跟前凑。
　　“唐公子，您的雅间在隔壁。”
　　“我瞧这间就挺好，我包了。”那公子一挥手，抬脚就往里迈。
　　阿木腾地站起，气揪揪瞪着人，额角青筋直跳。
　　那公子被他这副突然而来的架势吓了后退半步，多瞧了阿木两眼。
　　见少年不过是个年轻后生，衣着寻常，面嫩得很，便不大在意地笑了。
　　“怎么，这是你相好的？”
　　阿木的脸腾地涨红了，梗着头厉声：“莫要胡说。”
　　柳眉漫不经心地瞥了那公子一眼，心里直摇头。
　　多大点事？
　　她把果子核往碟里一搁，起身。
　　“是与不是，都与公子没有关系。既然公子的雅间在隔壁，便请回吧。走错地方，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公子反倒笑了，往屋里又迈了一步：“好生厉害的姑娘。”
　　柳眉懒得再与他多言，偏头看向龟公，神情温和：“你们这儿的客人走错门，我打他一顿，应该不影响你们做生意吧。”
　　龟公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瞧着是柔弱尊贵的客人，开口竟是这种流氓似的路数。
　　那公子还在嚷嚷着往柳眉跟前凑，阿木紧紧盯着那人动作，看似那人再上前一步便要动手。
　　龟公脸上的笑僵了僵，冷汗涔涔地拉着人往后退。身后很快涌出来几个人，连哄带架地把那公子往外请。
　　很快，清净了。
　　阿木这才坐下：“柳姐姐何必受这份罪？那等冒犯之人必要受到教训才是！柳姐姐何等身份，怎能受这等欺辱……”
　　柳眉不言。
　　阿木絮絮完，察觉柳眉视线依旧在楼下，恍觉失言。
　　“柳姐姐恕罪。”
　　“若在燕都不适，可自回宗门。”
　　柳眉抛下一句，继续瞧着底下。
　　楼下换了光景，歌舞正酣，丝竹声软软地缠上来。
　　几个衣着艳丽的女子倚在客人怀里，陪着小酒，笑语盈盈。角落里，客人一只手探进身前女子的衣裳，低头吻下去。两人缠在一处，难舍难分。
　　柳眉看了会，忽然觉得无聊。
　　“走吧。”
　　柳眉站起身。
　　阿木顺从地点点头，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身后丝竹声依旧轻柔，一声，一声，像夜色里化不开的浓雾。
　　柳眉踏出楼门。
　　她原以为这世界最繁华之地，总能寻着什么新鲜。可灯火瞧了，街头杂耍看了，连这号称‘人间极乐’的风月之地也去见识过。
　　却发现，一切不过如此。
　　不耐烦的情绪刚起，眼角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影子，熟悉得让她瞬间褪去了所有心绪。
　　那人擦着她的肩过去，步履匆匆，径直进了身后的楼宇。
　　柳眉愣在原地，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追了去。
　　“长……柳姐姐？”
　　阿木愣在原地，低低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