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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送饭的甲方 周一的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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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傍晚,何溪子从早上开始就在心不在焉。
确切地说,是从周日上午看到李青汉那条“周一晚上有空吗”开始。她回了一个“有”。之后对话框就安静了。她不知道他几点来、来多久、来了要做什么——除了“学剩下一半”这个模糊得像借口一样的理由。
下午五点,她开始把画桌收拾了一遍。六点,她洗了个头。六点半,她换了三件上衣——第一件太正式,第二件太随意,第三件是米白色的宽松毛衣,和上次开会穿的那件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决定就第三件。
七点,门铃响了。
何溪子去开门,看到李青汉手里拎着两个白色的塑料袋。透明的那只里面装着两盒打包好的饭,不透光的那只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你这是?”
“来的时候路过楼下那家粤菜馆,”李青汉换了鞋,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他们家烧鹅不错。你昨天朋友圈说晚饭没吃好,我顺便带的。”
何溪子的耳朵开始发热。她昨天确实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碗泡面,文案是“今天工作餐长这样”。发完一小时就删了。
李青汉已经往客厅走了:“碗在哪?”
何溪子指了指厨房。她站在玄关看着他打开白色塑料袋,把两盒饭和两盒菜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只保温桶,拧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汤。汤面上飘着几片冬瓜和枸杞。
她站在旁边,攥着毛衣袖口,后颈微微发麻。奥菲亚在底下很安静,但何溪子感觉到她也在看——看李青汉拆筷子、摆碗、把汤倒进两只小碗里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声、像做惯了。
何溪子坐下来的时候闻到那个汤的味道。冬瓜炖排骨,很清淡,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暖的。
“你昨天吃的泡面,”李青汉也坐下来,拆开自己的筷子,“今天补点汤。”
何溪子低头喝汤,没有回话。但她喝完了整整一碗。
奥菲亚在底下极其轻地说了一句:「他知道你昨天没吃好。你删了朋友圈他也知道。」
何溪子没接话。但她又舀了第二碗。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在画室里坐下来。何溪子把速写本翻到上次那页——李青汉画的那个空壳,她在旁边补了一只蜗牛探头的轮廓。
“我来教你把壳画满。”她说。
李青汉接过来看了看:“你补的蜗牛探头挺好的。壳我自己画。”
何溪子递给他一支铅笔,低头翻稿纸。余光看见他俯下身,笔尖触到纸面上,开始给那只空壳添线条。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专注得像是写代码时进入了某种状态。
何溪子看着他画。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台灯的光圈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速写本上。她能看到他手腕抬起的高度——比她上次教的时候略高一点点,像记得她说过的话。她忽然觉得画室里安静得过分,只有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
“……你以前也这样教过别人吗?”何溪子轻声开口。
李青汉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怎么学这么快。”
“因为教的人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头没有抬,笔还在走。但何溪子的耳朵又热了。
奥菲亚在底下换了一个姿势,尾巴尖拍了一下地面,发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声响,只有何溪子听得见。
李青汉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何溪子凑过去看——那只空壳被他填满了一半。不是完全照着她的笔触临摹,他加了几根自己的线条,沿着壳纹的方向绕了两圈。何溪子看着那两圈线,觉得像什么迷宫。
“你加了自己想加的。”她说。
“嗯。你画蜗牛的时候也会加自己想的。”
何溪子没有反驳。她把速写本收回来合上了。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烧水,端着两杯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李青汉站在画桌旁边,在看墙上贴的几张旧画。其中一张是她大学时期的习作,角落里贴着一小块写着日期的胶带——八年前。
“这是你大学时候画的?”他问。
“嗯。”
“那会儿的风格和现在差很多。”
“每个人都会变。”
李青汉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她身上:“你变了很多吗?”
何溪子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变了?还是没变?壳里的她和八年前的她是同一个人吗?
奥菲亚在底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四个字:「他问得好。」
何溪子听见了,但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只是说:“……有的地方变了。有的没有。”
李青汉走的时候快九点了。他站在玄关换鞋,何溪子靠在门框边看着他弯腰系鞋带。他系鞋带的时候头低得很深,后颈露出一小截,在走廊的暖光里泛着淡金色。
他站起来的时候说:“明天晚上赵姐在群里发了一个新需求,关于儿童画情绪标注的第二轮样本采集。你看一下。”
“好。”
“那明天见。”
何溪子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下午我去云枢开会,回来顺路把文件给你送一份。”他转过身,已经推开了门,“送你门口。不进。”
门关上了。何溪子站在原地,听见走廊里脚步声往左走——往他自己的门的方向。然后钥匙转锁的声音,然后门也关了。
整层楼重新安静下来。
何溪子回到画室,看见桌上那本速写本被翻开了一页——应该是李青汉合上的时候随手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只蜗牛,蜗牛壳上顶着一根火柴,火柴尖上有一粒微弱的火苗。
就是她上次画的那只蜗牛。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蜗牛壳的纹路里多了一行极细的字,用铅笔写的,被壳纹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速写本拿到台灯下仔细看。那行字写着:
「火柴是你划的。壳是我画的。蜗牛是等出来的。」
何溪子蹲在画桌前,握着速写本看了三遍。
奥菲亚在底下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把爪子收起来之后才肯说的那种:“……他画的那半只壳,绕了两圈。一圈给你,一圈给他自己。”
何溪子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速写本合上,抱在胸口,靠着画桌腿坐在地上。
奥菲亚没有再说别的话。但何溪子能感觉到她坐在入口处,尾巴盘在前面,安静地、耐心地、看着那扇门的方向,像一只终于决定给新来的人一个机会的猫。
那天晚上何溪子睡得很好。睡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李青汉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一张图片,是他拍的。桌子上那半只画好的蜗牛壳,台灯的光圈正好打在壳的中央,壳纹的两圈线在光下面泛着铅笔的银灰。
配文一行字:「先画到这。下次继续。」
何溪子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身。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翻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奥菲亚在底下翻了一个身,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