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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教我吧 周四晚上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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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何溪子发完那张蚂蚁排线的图片之后,她以为自己要失眠了。
结果她睡得很好。甚至还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一只蜗牛,背着一个透明的壳,壳里有一盏小灯。她爬过松木桌的桌面,路过一只铅笔筒,路过一叠A4纸,爬到桌边沿的时候,下面蹲着一只圆滚滚的、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毛球。毛球没有动,她也没有动。就那样隔着半张桌子的高度,一个低头一个抬头,看了很久。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亮,梧桐叶背面映着淡青色的晨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那个梦,嘴角翘了一下。
奥菲亚在底下,用一种醒了但不想开口的慵懒姿势翻了个身,尾巴拍了拍了什么。没有说话。
周六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何溪子这次开门之前做了三件事:把沙发上的羊毛毯叠整齐了、把窗台上绿植的枯叶掐了、把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摊在画桌上。做完第三件她愣住了,站在画桌前盯着那本摊开的速写本看了两秒,然后把许黛恩早上发来的“你别紧张就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交社保的普通甲方”从脑子里赶出去,去开了门。
李青汉站在门外,手里真的拿了一叠A4纸,还有一支铅笔。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比上次的卡其色更随意一点,左边衣领没翻好,翘起一小截。何溪子看见了。她没有提醒。
“我带了纸。”他说,语气像在交接一份会议材料。
“……进来吧。”
何溪子的屋子在下午两点的光里显得特别大。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铺了大半个客厅的地板,墨绿色的沙发被晒得暖融融的。李青汉换了鞋,很自然地在玄关停顿了两秒,目光先落在鞋柜上那盒还没拆封的蓝罐曲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何溪子已经转身往画室走,没看见他那个停顿。
画室里,松木桌面上阳光正好落在那本摊开的速写本上,把空白纸页照得有点晃眼。李青汉在桌边坐下来,何溪子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尺半的距离和一片长方形的光。
“我画了一遍,”李青汉把自己画的纸推过来,“还是不行。”
何溪子接过来看了一眼。一排蚂蚁,比上次发图片那张好一些了,线条稳了不少,有几条已经接近十五度。但其中两条明显歪了,角度偏到了二十度左右。她低头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画的时候是不是在走神?”
“哪有。”李青汉的语气很正经,但眼角弯了一下,“我画得很认真。”
“这两条你走神了。”何溪子指着那两条歪的,抬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李青汉看着她。阳光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之间。他停了一秒,然后说:“在想你上次说‘排线角度是十五度’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何溪子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
奥菲亚在底下极其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是把眼睛睁大了。
“……是吗。”何溪子低下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HB铅笔,“我忘了。”
“十五度。精确到不需要量的。”李青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何溪子没有说话。她低头在那张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排蚂蚁,比上次在李青汉的纸上更细密、更快。线条刷刷地落在纸面上,每一条都是十五度,像量过一样。
画完之后她把笔放下。她重新开口:“你画的时候不要想排线。你画的时候……想一只蜗牛在爬。它的每一步都是十五度。因为它只能爬那么快。”
李青汉看着她。阳光在他瞳孔里映出很浅的暖色。他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笔,在纸的空白处重新画了一排。这一次比前两排都好,没有抖,角度基本对了。
何溪子凑过去看:“好多了……你手腕还是抬一点。”
李青汉抬头看她:“怎么抬?”
何溪子的手伸出去,停在他手腕上方。距离不到两厘米。她可以感觉到他手腕散出来的温度,很浅,很暖,像画室里这片阳光的温度。
她停在那里。
李青汉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停在自己手腕上方,没有催促,没有问她怎么不落下来。
奥菲亚在底下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她记得那只手伸向另一个人的时候被甩开过,干净利落的,像拍掉一粒灰尘。
何溪子的手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很轻的,像蜗牛的触角探出来碰了一下空气,然后缩回去了。
何溪子缩回了手,低头攥着铅笔,耳朵烫得能煎蛋。“……就这样。抬一点点就好。你试试。”
李青汉低头画了一排。角度全对。他把纸转过来给她看:“这样吗?”
何溪子看了一眼,点头:“嗯。”
然后她假装去翻旁边的稿纸,不看他了。
李青汉把那排蚂蚁看了很久。他把自己画的那排用铅笔圈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收进自己那叠A4纸里。
“谢谢何老师。学会了一半。”
何溪子的耳朵还在烫:“……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把铅笔放回笔筒,轻轻扶正,“等下次再学。”
何溪子忍住没有看他。
奥菲亚在底下已经盘踞在入口处,像一只猫把爪子收起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李青汉那天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她的画桌。他看见那本速写本还摊开着,空白页上面多了一行很小的字——何溪子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写的。
「还差一点点。」
他看见了。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速写本又翻了一页,翻到全新的一页,在正中央画了一只蜗牛壳。壳上没有蜗牛,只有一个空空的壳。然后他掏出手机,给何溪子发了一条消息。
何溪子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送他到门口回来之后她才点开。
李青汉发了一张图片——就是他刚才在速写本上画的那只空蜗牛壳。下面跟着一行字:
「等你把壳画满,我学剩下的那一半。」
何溪子蹲在玄关,握着手机看了很久。
奥菲亚在底下,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他学不会的。你那只壳他画不满。」
何溪子:“为什么?”
奥菲亚没有回答。但何溪子忽然明白了——李青汉画的那个壳,形状和她的速写本上任何一页的蜗牛壳都不一样。他画的是他自己想象里的壳。他根本没有照着临摹,他随手就画了一个。
他学不会画蜗牛壳。因为他画的从来不是她的壳。
何溪子蹲在玄关笑了出来。她把那条消息截图,存进收藏夹。然后站起来走回画室,翻开速写本,找到那页空壳,在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蜗牛探出头的轮廓。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壳画满了。下次来学后半部分。」
李青汉秒回:「好。周一晚上有空吗?」
何溪子盯着“周一晚上”看了两秒——他连工作日晚上都不放过她。但她回了一个「有」。然后她锁屏,走到窗台前,给绿萝浇了水。
绿萝的新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色在窗口的余光里泛着浅金的边。她伸手碰了一下叶面,软的,凉的,但阳光晒过的那一面是温的。
奥菲亚在底下翻了个身。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是一只猫换了个姿势晒太阳的那种。
何溪子感觉到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笑了。很轻很轻的,像壳裂了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