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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开学 九月第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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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一个周末，上海某大学的校门口挤满了人。梧桐树还绿着，但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落成一片晃动的光斑。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此起彼伏的咕噜声，像一场正在进行的、多声部的行进乐队。
李青汉把车停好之后绕到后备箱拿行李。李知遥的行李箱是一只深蓝色的硬壳箱，侧面贴着一张已经卷了边的贴纸，上面写着“高考加油”四个字。旁边还有一只白色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来装了什么。秦兰芳从副驾驶走下来，看了一眼那只编织袋：“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被子。”
“学校发被子。”
“那是我自己的被子。我睡习惯了。”
许家的车停在他们后面。许黛恩从驾驶座下来，许漱玉已经自己把行李箱拖出来了，粉色的，侧面挂着一只玲娜贝儿的挂件，跟何溪子上次在迪士尼赢到的那只同款但小一号。许爸许妈从后座下来，许爸拎着一只保温壶，许妈挎着一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地露出几只保鲜盒的边缘。
许漱玉看到何溪子从副驾驶下来，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溪子姐！你们几点到的？我们堵了半小时。”
何溪子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刚到。你姐说你昨晚兴奋到三点才睡。”
“我姐自己结婚都没那么兴奋。”许漱玉回头看了一眼李知遥，他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拖第三只包，“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李知遥拖出一只鼓鼓的帆布袋：“……带了一些书。”
“大学图书馆有书。”
“我自己的书。”
许黛恩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李知遥脚下的行李数量：“你搬家还是上学？”
秦兰芳在旁边笑了一声：“他爸当年上大学也带了三大箱东西，其中一箱是字典。”
李知遥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反驳。他蹲下来重新整理行李，把那只白色的编织袋绑扎带收紧了一些，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反复检查过、仍然需要再确认一遍的事项。
许爸已经走到宿舍楼下面了，仰头看着那栋浅灰色的外墙：“这宿舍楼是新建的？看起来条件不错。”
许妈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那只帆布袋：“先上去看看床位。被子够不够厚？枕头带了吗？”
许漱玉被她爸妈裹挟着往宿舍楼里走，回头朝李知遥喊：“你先去办报到手续！我安顿好就出来！”
李知遥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白色编织袋的扎带，像在等一道已经被写进脚本里的指令。李青汉走到他旁边，把他手里那只编织袋接过来：“我帮你拿上去。你先去报到。”
李知遥抬头看他：“哥，你帮我拿上去？那你不是还要——”
“我不急。你去办你的。”李青汉拎起那只编织袋，语调很平，“五号楼三零二，我认得路。”
何溪子站在旁边看着李青汉拎起那只编织袋的背影。他拎东西的时候习惯用左手，肩膀微微往右侧偏了一点，像一个已经被反复测试过的、用来配平重量的模块。她走在他旁边：“你知道他宿舍楼在哪？”
“昨天查过。他说了三遍。”
“那你记得挺清楚。”
“他说了三遍。”李青汉换了一下手，“他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反复说同一件事。”
何溪子跟在他旁边，看着他拎着那只白色的编织袋走进宿舍楼，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涂抹的暖色涂层。
许漱玉的宿舍在四楼。何溪子上去的时候许妈正在帮许漱玉铺床单，许爸在阳台上研究空调外机的朝向。许漱玉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着手机上刚收到的课表，抬头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跟李知遥的课表有重合的课。”
许妈的手停在床单角：“哪几门？”
“高数和英语。”
“那你们可以一起去上课。”
许漱玉低头继续看手机：“他说他要坐第一排。我才不要坐第一排。”
许黛恩靠在门框上，接话：“他坐第一排，你坐他后面，他回头找你的时候你们俩隔着一排椅子的距离。”
许漱玉正要反驳，走廊里传来一道熟悉的、拖长了的声音：“漱玉！你住哪间——”
李知遥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他看到敞开的宿舍门和门里站着的一屋子人，脚步顿了一下，停在门槛外面没有往里迈：“……我报到完了。”
秦兰芳从李知遥身后跟上来，看到宿舍里热闹的样子：“宿舍不错，光线好。”她走到许妈旁边，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开始交流床单的尺寸和晾衣杆的高度。
许爸从阳台收回来，站在许妈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一眼李知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小李，你们学校食堂怎么样？”
李知遥站直了：“……我还没去。不过我看攻略说二楼有一家窗口的酸菜鱼很好吃。”
许爸看着他：“那你回头带漱玉去尝尝。”
李知遥的耳朵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变红：“……好。”
许漱玉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李知遥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许爸许妈正在跟秦兰芳聊宿舍床铺的对话，她走到李知遥旁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了一句：“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跟那天在芝乐坊一模一样。”
李知遥攥着手里的钥匙：“……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看到你爸的时候，感觉说什么都不太对。”
许漱玉看着他：“那你以后看到他的时候就说‘叔叔好’。”
李知遥：“……我刚才说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好’。”
许漱玉沉默了一下：“……那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可以说‘叔叔好，酸菜鱼我带漱玉去吃了’。”
李知遥低头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一点：“……我记一下。”
何溪子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许漱玉和李知遥站在宿舍门口说话，许漱玉的玲娜贝儿挂件在她书包侧面晃晃悠悠，李知遥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开了哪扇门的钥匙。秦兰芳正在跟许妈讨论宿舍的柜子要不要加一层隔板，两个人已经交换了微信号。何溪子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李青汉发来一条消息：「你站在走廊里看他们的时候，嘴角弯的幅度比平时大。」何溪子抬头，看到李青汉站在走廊拐角，手里还拎着那只白色编织袋，他没有看她，像这条消息只是他顺手发的更新日志。
她低头回了一条：「你弟在紧张。」
李青汉秒回：「他刚才叫了我三次‘哥’，叫完才想起要说什么。紧张，但问题不大。他以后会习惯的。」
何溪子锁了屏。走廊尽头的光线正在从午后柔和的暖色慢慢过渡到更深的金色，几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成不同方向的斜线，在夏末的光里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涂抹的画稿。
奥菲亚蜷在洞口边沿，尾巴搭在冰面上。她看着外面那道正在被光线拉长的影子——何溪子的影子旁边是李青汉的，两道影子之间隔着一道正在变窄的距离，从一只脚的距离变成半只脚，又变成更小的一道缝隙。她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冰面，像一只在确认过所有路标都已经完成定位的猫，正在把目光从远处的路径上收回到它最近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