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小姐慢点跑》农夫八毛

65、第一次约会 周六傍晚六

　　周六傍晚六点半，何溪子站在衣柜前面多站了五分钟。她换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又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衫，最后还是穿回了那件米白色短袖衬衫。对着镜子把领口扣子解开了一颗，又扣回去了。手机亮了一下，李青汉发来一条消息：「七点。楼下见。」她锁了屏，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那颗扣子重新解开了。

　　下楼的时候李青汉站在单元门口的梧桐树下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看到何溪子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一道正在切换焦点的镜头。何溪子走到他旁边：“去哪儿？”

　　“美术馆。今晚有一场新展的夜场。”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有展”，走在他旁边。九月初的傍晚风是温的，带着白天晒过之后残余的暖意。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朝美术馆方向走去，梧桐叶在头顶被风吹得沙沙响。

　　展厅不大，但灯光布置得很讲究。油画从画架上延伸出来的部分被射灯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何溪子在一块色块面前停了下来——画面中是一片蓝色的水面，从深蓝向浅蓝渐变，边缘处混着一抹极淡的紫色。她看了很久，李青汉站在旁边安静地等。“你认识这个画家？”

　　“不认识。但他画的水面和我妈以前拍的一张照片很像。她拍过一张湖面，也是在傍晚。”李青汉没有接话，站在旁边和她一起看那幅画，两个人没有说话。

　　他们从一幅画走到下一幅画，偶尔停下来说一两句，像两条正在并行的线路。走过一幅抽象画的时候，李青汉停了一下：“这幅的构图跟你们蜗牛第五册第十七页的跨页有点像。”何溪子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一番：“构图逻辑确实像，但它用的是冷色调。蜗牛那一页我画的是暖黄。”

　　“那你下一本可以试试冷色调。蜗牛去北极。”

　　“蜗牛去北极会被冻住。”她顿了一下，“但如果它爬得够慢，应该能适应。”

　　李青汉看着她：“那它会带着壳去吗？”

　　何溪子想了想：“会。因为壳是它自己背着走的。”展厅尽头有一面落地窗，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不断延伸的亮带。两个人站在窗前，玻璃上反射着展厅内部暖黄色灯光下的两个模糊轮廓，隔着大约一只手的距离。“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好。”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想象中会担心你觉得太安静。”

　　何溪子看着窗外：“安静挺好的。安静的时候说的话更容易被记住。”

　　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街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李青汉带她拐进附近一条巷子里的一家小面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窗口能看到煮面的热气升起来。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老板娘看到李青汉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像认识他。何溪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来过？”

　　“上周路过的时候尝了一次。”他没有说“特意来试的”，但他把菜单翻到熏鱼那一页指给她看，“这家熏鱼是自己炸的，跟外面半成品不一样。”何溪子低头看着菜单上“招牌熏鱼面”那行字，旁边用铅笔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她看了那颗星一眼，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在低头翻菜单，没有看她。

　　两碗面上来的时候，熏鱼卧在汤面上，表面泛着油亮的光，边缘微微焦脆，浸在酱红色的汤里。何溪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外壳的酥脆和鱼肉的嫩在嘴里一起化开，酱汁的甜咸混着一点醋的微酸，在舌尖上留下一层刚刚好的余味。她嚼完咽下去：“这家确实好吃。”

　　“你上次提过一句想吃熏鱼。”李青汉低头掰开筷子，“你说路边卖的那种冷盘熏鱼不如刚出锅的好吃。这家的鱼是现炸的，出锅到上桌不到三分钟。”

　　何溪子夹起第二块：“你是上周来试的时候问的老板娘，还是今天之前来问的？”

　　“上周来试的时候问的。问了之后记着，等到了今天。”

　　何溪子低头吃面，面条被熏鱼的酱汁浸透了，每一口都带着微甜的鱼香。李青汉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那碗，筷子的频率没有刻意放慢，何溪子的碗边多了一块剔好刺的熏鱼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她低头吃了那块鱼，没有道谢。吃完面之后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正在缓慢靠近的斜线，像两段频率正在从不同的波段缓慢靠近同一个接收端。何溪子走在他旁边，她觉得今晚的面比之前吃过的每一碗都更入味，是现炸的，不等人的。她记住那个味道了。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何溪子站在自己门前，没有立刻开门：“下次换一家面馆也行，但熏鱼要现炸的。”李青汉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我已经在找第二家了。”

　　何溪子看着他：“那找到的时候告诉我。”

　　“好。”

　　她推开门走进去，走廊的声控灯在门合拢之后又亮了一下才熄灭。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感觉到奥菲亚很安静，在看着那道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走廊尽头慢慢亮起又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