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小姐慢点跑》农夫八毛

62、你的爱情没有走远 周一上午，

　　周一上午，云枢科技七楼的工位区安静得像一间正在加载的机房。武明空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坐下来之后没有开电脑，从背包里拿出一封信，信封边缘已经起毛了，折痕处裂开了一道细口，像是被反复拆开又合上过很多次。他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李青汉的工位旁边。

　　李青汉正在改代码，感觉到旁边站着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武明空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捏着那封信，表情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放气的气球，从平时的饱满变成了一种扁平的、需要被扶住的轮廓：“老大。”

　　李青汉放下鼠标：“怎么了？”

　　“诺布卓玛要结婚了。”他把信递过来，李青汉接过去扫了一眼。信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用力但不算工整，确实是诺布卓玛的笔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家里安排了一门亲事，同村的人，从小就认识。下个月办婚礼，你要是能来就来吧，路远的话不来也行。”最后一行写着：“那只小羊我帮你养着，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它应该长得更大了。”

　　武明空把信收回来，低头看着那排字：“她还问我来不来。她问我‘你要是能来就来吧’。她说‘路远的话不来也行’。她说不来也行。她怎么能说不来也行呢。”

　　李青汉没有说话。他看着武明空垂着头站在他工位旁边，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气息像被抽走了一层。李青汉拉开旁边的椅子：“你先坐下。”武明空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像一根正在被压缩的弹簧正在缓慢释放它的张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老大，我的爱情远走了。还没开始就走了。”

　　“没有远走。”李青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写的是‘你来了我给你留一碗酥油茶’，你看出来没有？”

　　武明空把信又看了一遍：“……她没写酥油茶。”

　　“她写了。在字缝里。”

　　武明空低头盯着信纸看了很久，他看到了最后一行，看到那几个字的尾端微微上翘——比前几行的字尾翘得更高一点。“……那我去吗？”

　　“你想去就去。路远的话，我开车送你一段。”

　　武明空抬头看着他：“老大，你今天怎么不怼我？”

　　李青汉看了他两秒：“今天先不怼。”他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大，像在做一件他不常做但知道该怎么做的事，“你先把假的请了，别耽误人家结婚。”

　　“……”武明空看着他，“老大，你拍我背的时候跟拍一个正在报错的服务器差不多。”

　　“但你没发现那个服务器修好了吗？”

　　武明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口袋。赵蕾蕾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武明空坐在李青汉工位旁边的表情，脚步放慢了一点：“怎么了这是？武明空你脸色不太对。”

　　“他失恋了。”李青汉说。

　　“是还没开始就结束的那种！”武明空纠正，“但老大说我可以在字缝里重新捡起来。”

　　赵蕾蕾看了李青汉一眼，表情微妙地转回去：“反正庆功宴你俩总要参加的。这次项目调研很成功，数据比预期多收了两倍，客户那边也给了好评。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把何老师也叫上。”

　　武明空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一部分：“何老师也来？”

　　“她不来这顿饭就没有意义了。”赵蕾蕾看了李青汉一眼，“我通知她了。”

　　李青汉坐回工位前拿起鼠标：“几点？”

　　“七点，还去那家粤菜馆。位置已经订好了。”赵蕾蕾走远了。

　　武明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折好放回口袋。他看了一眼李青汉：“老大，你下午下班前能不能帮我在导航上查一下，从上海开车到香格里拉要多久？”

　　李青汉转头看他：“下个月之前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查。”

　　武明空的表情微微亮了一点，像一个刚接上备用电源的信号灯，正在重新校准光线的强度。他站起来走回自己工位之前说了一句：“她养着那只小羊等我下次去。那我下次去的时候可以带着它一起坐火车回来。只要它不叫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空，什么也没打出来，看着屏幕上自己还没写完的代码，像在等一个时机。

　　李青汉坐在工位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何溪子的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但赵蕾蕾的那句通知应该已经到位了。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改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和刚才一样，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寸。

　　晚上七点，粤菜馆的暖黄色灯光把桌面上的碗碟都镀了一层柔和的边。何溪子推门进来的时候赵蕾蕾先看到她了：“何老师你今天这身好看。”何溪子穿了一件浅蓝色格纹的斜肩上衣，露出一侧锁骨和一小片肩头。她把头发别到了耳后，坐下来的时候赵蕾蕾正在跟武明空聊香格里拉那只小羊的事。

　　“你准备怎么把它运回来？火车能带羊吗？”赵蕾蕾夹了一块蒸鱼。

　　“查了，不能。”武明空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做项目答辩，“但我在想要不要包一辆车去接。”

　　“你包一辆车去接一只羊？”赵蕾蕾的筷子停在半空，“油费比羊贵。”

　　“那是诺布卓玛养大的羊。不一样。”

　　何溪子低头夹了一块冬瓜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说：“那你去了准备跟诺布卓玛说什么？”

　　武明空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就说……那只羊我收到了，我会好好养。然后问她，她结婚以后还能不能写信。不问‘能不能’，问‘还能不能’。”他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她说‘能’我就继续写。她说‘不太方便’我就少写一点，但不会不写。”何溪子没有说话，她低头又夹了一块冬瓜。武明空这句话让她想起了许黛恩关于花的那些话，但她没有在饭桌上说出来。

　　李青汉坐在她斜对面，正在低头拆一只蒸鱼的骨。拆完之后他把鱼腹那块肉夹到她碗里。何溪子低头看着那块鱼肉，李青汉没有抬头，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被确认的事。何溪子夹起来吃了。赵蕾蕾正在跟武明空继续讨论包车运羊的技术细节，完全沉浸在“这个可行”和“那个成本太高”之间。何溪子低头喝着碗里的冬瓜排骨汤，感觉到暖意正从胃里慢慢扩散开，她放下汤碗的时候问了一句：“明天早上粢饭糕还在卖吗？”

　　李青汉正夹起一块虾饺放进自己碗里：“在。六点半开始卖。”

　　“那明天早上你路过的时候帮我也带一份。”

　　李青汉咬了一口虾饺：“加豆浆？”

　　“加。”

　　赵蕾蕾和武明空的话题从包车转到了“那只羊长大了会不会把家里地毯啃秃”，何溪子坐在对面，低头喝汤，那根细带在她肩头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滑动了一下。她伸手把它扶正，放下手的时候感觉到李青汉的目光正在收回，像一个刚刚确认完信号位置的接收器，正在从特定方向移开。

　　饭局散场之后，赵蕾蕾开车送武明空回家。粤菜馆门口的路灯下只剩下两个人。何溪子站在路灯旁边，夜风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项目结束了，我们呢？”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道她已经知道答案但想听他亲口念出来的题。

　　李青汉站在她旁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正在靠拢的斜线。“我们不需要项目也能见面。”他看着她，“粢饭糕店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我六点四十出门，六点五十到你家门口。这个时间表跟项目无关。”

　　何溪子站在路灯下面：“那我明天早上等你。”

　　“等多久都行。”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那侧露出的肩膀吹得微微发凉，但她没有把衣服拉上去。她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他的侧脸：“那说好了。”

　　李青汉看着她，路灯的光把他脸上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说好了。”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回走，梧桐叶在头顶被夜风翻动着，灯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地面上落成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亮斑。何溪子走在他旁边，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只手的距离，她没有刻意缩短它，也没有刻意保持它。她只是走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搭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