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小姐慢点跑》农夫八毛

61、秦兰芳 秦兰芳是周

　　秦兰芳是周六上午来的。

　　她拎了一只保温袋和一只帆布袋，换了鞋之后先去了厨房，把保温袋里的小菜一碟一碟拿出来码好，嘴里念叨着“这个酱萝卜我自己腌的，你尝尝”“这个糟卤鸡爪是青汉小时候爱吃的，你试试看”。何溪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秦兰芳忙进忙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在记忆深处有一个几乎完全相同的版本——她妈妈以前也会这样，从厨房里端出几碟小菜，一边摆一边说“这个你尝尝”。

　　何溪子帮她把碟子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秦兰芳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夹了一块酱萝卜。何溪子咬了一口，脆的，咸味里带着一丝回甘。她低头嚼着那口酱萝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芳姨，你能不能跟我多讲讲我妈的事？”

　　秦兰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她：“你想听哪一段？”

　　“哪一段都行。我想知道她大学时候的事，和你在一起的，还有……还有她跟你聊天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她害怕什么？”

　　秦兰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她大学的时候怕黑。她说小时候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要开着灯才能睡着。后来跟我住一个宿舍，她睡我对面，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她会说一句话——‘兰芳，你睡了没？’我会回她‘还没，怎么了？’她说‘没怎么，确认一下你在。’”秦兰芳笑了笑，低头看着桌面，“后来毕业了，分开住了，她还是会在晚上给我发消息，有时候就发四个字‘睡了没’。我回她‘还没’。”她停了一下，“再后来她就不怎么发了。她跟你爸结婚之后，发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条是她搬家那天发的，就两个字——‘到了’。我没有回。我以为以后还有机会。”

　　何溪子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半块酱萝卜，没有夹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正在发热，但这次她没有低头避开那道温度。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她……她跟你提起过我的事吗？”

　　秦兰芳看着她：“她提过很多次。你小时候画的每张画她都会拍下来给我看。有一次你画了一只蜗牛，壳画成了三角形，触角一根长一根短。她说‘你看，她画蜗牛的时候是蹲在地上看的，画的是俯视图。’她说你画画的时候特别安静，能坐一个小时不动。”

　　何溪子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你妈记性很好。她记得所有她觉得重要的事。”秦兰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何溪子的手背，“她也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鸡蛋灌饼。有一年冬天她跟我说，‘溪子放学的时候会在路边摊前面站着看老板做饼，她从来不买。我攒了一点钱，打算下次带她去吃一个。’”

　　何溪子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她看到自己的指甲正在微微泛白，又慢慢松开：“……她攒了钱？”

　　“攒了。”秦兰芳看着她，“但还没来得及带你去。后来她走了，那笔钱留在了她抽屉里。”

　　何溪子低头看着桌面，终于夹起那半块酱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正在从喉咙深处浮上来：“芳姨，那你再说说李青汉小时候吧。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秦兰芳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带着一种“终于有人问这个了”的松动，像在拆一件已经保存了很久的旧物。“他小时候不爱说话。别的孩子在院子里跑，他蹲在墙根看蚂蚁。他能蹲很久，一动不动。我以为他在发呆，走过去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看蚂蚁搬家’。他说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跟现在一样。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来家访说他上课太安静了，不像别的小孩那样举手，就自己翻书，翻完了也不说话。”秦兰芳低头喝了一口茶，“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不爱说话，他是把话都收着，等合适的时候再说。他认准的事他会一直等。”

　　何溪子听着，没有打断。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慢慢回温，从指腹开始，穿过掌心，顺着脉搏的路径缓缓流向更深处。她想起李青汉把粢饭糕放在她家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住对门，不用写信”的语气，想起他蹲在展板边给她指画上蚂蚁排线时指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碰到的分寸。她发现自己正在把秦兰芳刚才描述的整个画面，重新上色成她认识的那个李青汉。

　　秦兰芳把茶杯放下，看着她，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核实了很多次的事：“其实你们小时候见过。”

　　何溪子抬头：“什么？”

　　“你妈妈生完你之后出月子，我带着青汉去看过你一次。那时候青汉两岁多，你刚满月。他趴在婴儿床旁边看了你很久，然后伸手碰了一下你的手指，你攥住了。他没有抽回来。他站在那里让你攥了大概五分钟。”她笑了一下，“后来我们要走了，他把手抽回来，你哭了。”

　　何溪子坐在餐桌对面，感觉到自己正在听一件已经被存放了很久的证物被缓缓打开封口。她握着自己的手指：“……我真的攥了他五分钟？”

　　“五分钟。一动不动。”秦兰芳看着她，“你妈在旁边笑着说‘这孩子以后跟你家青汉有缘分’。我当时也笑了。”她的笑容收了一点，“后来你妈走了，你被舅舅接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你。青汉长大的时候，有时候会问我——那个攥他手指的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

　　何溪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触碰一段已经被确认过的路径，像一道已经被标注在地图上但从未实际走过的路线。她想到他搬家那天站在走廊里看到她蹲在门口拆快递的画面，想到那颗橘子糖，想到他在火锅店说“你笑起来跟小时候一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验证过的连接：“他那次吃饭的时候说，他搬家那天看到我，认出了我。他说他妈妈给他看过照片。”

　　秦兰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像在等待什么。何溪子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感觉到奥菲亚在洞口边沿坐了起来，面朝外面，下巴搁在前爪上，像一只听八卦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