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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鸡蛋灌饼 从公园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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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黄昏了。阳光从悬铃木的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拉成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带。何溪子走在他旁边，感觉脚步落地的节奏和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不是更快或更慢，是位置偏移了一点点——她走在他旁边，肩膀之间距离大约一只手掌的宽度。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路口拐角有一辆小推车，车身上的白漆已经泛黄了，但擦得很干净，铁板上正滋滋冒着热气。面糊在铁板上被摊开，边缘微微翘起一层金色的焦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用筷子挑起饼皮一角，把打散的蛋液灌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万遍。
何溪子站在摊位前面，看了一会儿。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来一个？加里脊还是火腿肠？”
何溪子看了一眼价目表：“加里脊。加一点点辣。”
老板刷酱的时候用刷子尖蘸了一小点辣椒油点在饼面上，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实验。何溪子接过来的时候塑料袋烫手，她换了一下手，低头咬了一口。饼皮是脆的，咬下去能听见咔嚓声，蛋香和酱料的甜咸味在舌尖上混成一团，尾端有一点点辣，刚好停在舌尖能感觉到但不至于需要找水的程度。她嚼着嚼着脚步慢了下来，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李青汉走在她旁边。
“好吃。”她把饼递到他面前，“你也尝一口。”
李青汉低头看着递过来的饼，边缘少了一个月牙形的缺口，她没有重新调整角度，直接把咬过的那一面朝他。他没有接，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确实好吃。”
“是吧。”何溪子收回手，在同一个位置又咬了一口，声音比刚才含混了一点，像嘴里还有东西没咽完，“我小时候学校门口有一家，五块钱一个。放学的时候我会站在摊位前面看老板灌蛋液。我不买，就站在那里看，像看一个不需要自己操作的实验。”
“你后来有没有买过？”
“没有。那时候零花钱要留着买铅笔。一支中华铅笔五毛钱，可以画一个礼拜。”她低头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其实有一次我攒够了钱，买了两个鸡蛋灌饼。一个自己吃，一个带回去给我妈。她当时在房间里，我把饼放在桌上，说‘妈我给你买了一个鸡蛋灌饼’。她没出来。后来那个饼凉了，我把它吃了。吃了两个，撑得晚饭没吃下去。”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她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风吹过来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别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饼。
李青汉走在她旁边，隔着一只手的距离，没有说话。他安静地走在旁边，像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把那段话收尾。何溪子又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后来我每次站在摊位前面看老板做饼的时候，都会想——如果那天她把饼吃了，她会不会多出来看我一眼。再后来我就不想了。我后来站在路边摊前面站着看的时候，好像有一个人蹲在旁边陪我一起看。那个人不是我妈。她在里面替我看。”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从边缘掰了一小块递到他面前：“第二口。”
李青汉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第二口。这一次他的嘴唇边缘碰到了她的指尖，像一片树叶被风轻轻托起又落下。他吃完之后抬起眼来，路灯正好在这时亮了，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开口了：“你刚才咬第一口的时候，咬的是我咬过的那一边。”
“你递过来的时候，那边是朝我的。”
“我是故意的。”何溪子继续往前走，“——但我不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还是做完了才反应过来。”
李青汉走在她旁边，她看着前方路面：“第二口掰给你的时候，我想了一下。第一口是让你试味道，第二口是想让你多吃一点。”
李青汉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那你下次可以多掰一点给我。不用等我低头去就你手的位置，你可以直接递到我手里。”
何溪子的脚步停了一下，站在路灯下面，侧过头看着他：“递到你手里的话，那就不是喂了。”
李青汉也停下来了。他站在她旁边，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交叠的斜线，夜风把悬铃木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正在翻页的声音。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你想喂到什么时候？”
何溪子在路灯下面站着，手里的饼已经吃完了，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酱料被风吹干之后的触感。她看着他，隔着一道路灯的光晕和正在变暗的天色，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她刚刚确认好的事：“喂到你习惯为止。”
李青汉站在路灯下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觉得多久能习惯？”
何溪子想了想：“不知道。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我刚才说的不是客套话，我是认真的。下次买的鸡蛋灌饼，我会分你一半。你如果习惯了，就不用我再掰给你了。”
街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两个人都站在同一盏灯下。何溪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看了一眼他的影子，两道影子正在地面上慢慢靠拢。她看着那两道影子，然后她朝前走了一步，站在了他旁边，把手里叠好的塑料袋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转回身来看着他：“你下次还想吃鸡蛋灌饼的话，我请客。”
“那说好了。”李青汉看着她，目光在路灯下很稳，像一道已经写好但还没发送的信号，正在等待接收方确认端口已打开。
何溪子没有再说话。她走在他旁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路面照成暖色调，她没有回头看她走过的路，也没有加快脚步，她走在一个已经确认好的方向里。晚风把悬铃木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干净了，酱料被风吹干的触感已经褪去，被另一种温热取代，她自己的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