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小姐慢点跑》农夫八毛

3、狐狸画得还行吧 何溪子到家

　　何溪子到家后的第一件事，是给苏念发消息。

　　「那个项目我不接了，帮忙推掉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苏念的电话就过来了。

　　“何溪子你说什么？”苏念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合同都过法务了，人家指名要你，三倍酬劳，周期俩月，活还不重——你跟我说不接了？”

　　何溪子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状态不好。”

　　“你每次交稿前都说状态不好，画出来照样豆瓣九点二。何溪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对方难搞了？赵姐那个人我看着挺爽快的啊。”

　　何溪子张了张嘴，想说“对方技术负责人是我邻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出来苏念只会更兴奋——“你邻居？那更好沟通了啊！熟人好办事！”

　　“……没有。就是我自己不想接。”

　　苏念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用一种何溪子无法反驳的语气说：“合同签了，甲方等你开工，你现在反悔，我们公司以后在行业里还做不做人了？”

　　何溪子：“……”

　　“去。给我去。三倍酬劳你不要我要。你下周一给我乖乖去云枢开标注标准对齐会，不然我亲自上门逮你。”

　　电话挂了。

　　何溪子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脸埋进抱枕里闷了三分钟。三倍酬劳。三倍。她抬头看了一眼冰箱上贴的物业缴费单，又看了一眼画桌上没画完的第五册分镜，再看了一眼角落里那盒蓝罐曲奇——已经吃完了，空盒子她忘了扔。

　　她叹了口气。

　　“……接就接吧。”

　　她站起来去烧水。等水开的间隙，她看见茶几上的速写本——翻开着，狐狸那一页还摊在那里。她伸手把速写本合上了，动作有点快，像怕被谁看见。

　　奥菲亚在深处淡淡地说了一句：「怕什么。他又不在。」

　　何溪子手一抖，速写本掉在地上。

　　“……你能不能别突然说话。”

　　奥菲亚没理她。

　　那之后两天，何溪子过得还算平静。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画第五册的分镜，假装下周一的会不存在。李青汉也没有敲过门——他好像知道她需要喘口气。

　　但武明空不知道。

　　周六下午，何溪子正在画蜗牛第五册的第三页分镜，门铃响了。她以为是许黛恩送花来，穿着睡衣就去开了门。门外站着武明空，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何老师！老大让我来送项目资料！方便进去吗？”

　　何溪子：“……”

　　她已经来不及换衣服了。她侧身让他进来：“……随便坐。”

　　武明空进了屋，踩在墨绿色地毯上，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墙的橡木书架，第二眼是窗台上十二盆绿植，第三眼是沙发上的三条羊毛毯。他张大嘴巴“哇”了一声，书包都没放下就开始四处张望：“何老师你家好舒服啊！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

　　何溪子站在厨房门口，揪着睡衣衣角：“……你喝什么？”

　　“白开水就行！老大说了不能给何老师添麻烦！”武明空把帆布包放到餐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文件夹，“这些都是标注标准的初稿，老大上周开了三次内部会磨出来的。他说怕你看着头大，让我先给你画个重点。”

　　他说着翻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某一页，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三道线，旁边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干净利落——何溪子一眼认出是李青汉的字。

　　武明空还在滔滔不绝：“老大说了，何老师有不懂的随时问他，微信加上了吧？他说你没主动加他所以他不敢加你，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把他微信推给你——”

　　武明空说得太顺溜了，像背了八百遍。

　　何溪子端着白开水的手停在半空。

　　奥菲亚在深处不咸不淡地落了一句：「他今天特地穿的格子衫。上次开会你多看了一眼他的格子衫。」

　　何溪子的手差点没端稳。

　　“……微信的话，”她清了清嗓子，“你让他加我吧。项目需要沟通。”

　　武明空的虎牙咧得更大了：“好嘞！”

　　他坐了三十分钟，把项目框架讲了一遍，临走前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何老师，老大说下周一标注标准对齐会你别紧张，就是聊聊天，随便聊聊那种。”

　　“嗯。”

　　“那……我走了！”

　　门关上之后，何溪子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

　　奥菲亚又来了：「随便聊聊那种——他让你传的话里面至少有三层意思。」

　　何溪子：“……你又知道了。”

　　奥菲亚：“十五度的蚂蚁排线他都看得出来。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你在紧张？”

　　何溪子没有接话。她走回餐桌前，打开武明空留下的文件夹，翻了翻李青汉手写的批注。字迹很稳，每一处标注都恰到好处——不是挑刺，是真的在帮她理解项目逻辑。

　　她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单独的便签纸，是李青汉的笔迹：

　　“何老师，下周一见。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P.S. 你画室的绿萝该浇水了。”

　　何溪子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龟背竹旁边那盆绿萝，叶尖确实卷了一点点。她前天浇水的时候没注意，少浇了半杯。

　　他怎么知道的？

　　他又没进来过。

　　何溪子的耳朵开始发烫。她把那张便签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奥菲亚在深处轻轻嗤了一声：「他观察力很好。不是第一次了。」

　　“……你到底是哪边的？”

　　奥菲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何溪子没想到的话：

　　「我在里面。你是壳。他是外面的人。你觉得我应该是哪边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沉下去了，安静得像从来没有开口过。

　　何溪子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已经凉透了。她低头看了看杯底，又看了看窗外——梧桐叶在下午的光里翻出银灰色的背面，像什么心事被风翻了过来。

　　那天晚上她给李青汉发了好友申请，对方秒通过。对话框里没有任何消息，只有“你已添加了李青汉，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何溪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放下手机。

　　她翻开速写本——狐狸那一页还在。

　　她拿起笔，在狐狸的嘴角旁边加了一笔。把狐狸笑得更大了。

　　然后她合上速写本，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开门拿牛奶的时候，在门口的地垫上看到了自己的速写本。

　　就是她昨晚画过的那本。

　　她弯腰捡起来，心口一紧——她明明记得昨晚睡前放在画桌上了，怎么会出现在门口？

　　翻开扉页，上面多了一行字。

　　李青汉的笔迹，比上次在便签上多了几分随意的圆润：

　　“狐狸笑得太大了。有点丑。但还行。”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一些：

　　“何老师，画狐狸的时候是不是在笑？”

　　何溪子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速写本，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她翻到狐狸那一页——她昨晚画的那一笔还在，狐狸笑得更大了，大到几乎有点傻气。

　　她盯着那只笑傻了的狐狸，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翘完又立马压下去，再翘起来，再压下去。

　　奥菲亚在她脑子里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笑什么笑。」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何溪子听出来了——奥菲亚没有在嘲讽她。

　　奥菲亚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在笑。

　　何溪子把速写本抱在胸口，站起来回屋，把门关好。然后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扉页上那两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门外走廊的地垫上，那盒喝完的蓝罐曲奇空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盒新的，还没拆封，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笔迹和速写本上的一样：

　　“旧的帮你扔了。”

　　何溪子蹲下去把曲奇抱起来，抱了一会儿，又放下。

　　奥菲亚这次什么都没说。

　　但何溪子知道她在。那道声音不在言语里，在某个更安静的地方——像一只窝在角落里看戏的猫，尾巴尖轻轻拍着地面，不动声色地围观全场。

　　何溪子抱着曲奇回到画桌前坐下，翻开速写本，翻到崭新的一页。

　　她开始画蜗牛。

　　蜗牛伸出触角，触角前面蹲着一只狐狸。狐狸没动，在等。蜗牛的触角离狐狸的鼻尖还有一厘米。

　　她画完了，盯着看了一会儿，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还没碰到。但快了。」

　　然后她合上速写本。

　　窗台上的绿萝喝了水，叶子慢慢舒展开了。下午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画桌的角落，把速写本的封面晒得微微发暖。

　　门口那盒新曲奇，安安静静地躺在鞋柜上。

　　李青汉的聊天框里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但何溪子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屏幕后面，看着她刚刚通过的好友申请，等着她先开口。

　　奥菲亚那句话又飘了上来：「你不是画蜗牛吗。蜗牛不会主动的。」

　　何溪子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

　　她打了两个字：「绿萝。」
　　又删了。
　　打了四个字：「曲奇收到了。」
　　又删了。
　　打了六个字：「狐狸画得还行吧。」

　　发了出去。

　　屏幕对面，整整停了十秒。

　　然后跳出来一条回复：「还行。下次画只笑得没那么明显的？」

　　何溪子盯着屏幕上那个问号，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奥菲亚在深处安安静静地叹气。没有声音的那种，但何溪子听得到。

　　她叹了口气，语气像在认命：

　　「完了。」

　　何溪子闷在胳膊里回了一句：“……我没完。”

　　奥菲亚：“嗯。你没完。你只是还没跑。”

　　何溪子：“……”

　　她抬起头，把手机翻过来，看见屏幕上又多了一条。

　　李青汉：「下周一见。别迟到。」

　　下面跟了一个小号的表情——一只蜗牛。emoj里那只，慢吞吞的，壳上带螺旋花纹。

　　何溪子盯着那只蜗牛看了很久。然后她用那个蜗牛回了他一个。

　　发送。

　　然后她锁屏，站起来，去给窗台上剩下的十一盆绿植挨个浇了水。

　　浇到最后一盆的时候，她忽然站在窗台前，看着楼下梧桐树顶的叶子，笑了出来。

　　很轻很轻的，像壳裂开了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缝。

　　奥菲亚在深处看了那道缝一眼，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趴在冰层边缘，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冰面。

　　然后安静地、耐心地、像一只终于找到什么有趣东西的猫一样，继续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