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小姐慢点跑》农夫八毛

2、合作对象是只狐狸 苏念的消息

　　苏念的消息是周一上午九点整发来的。

　　何溪子当时正趴在餐桌上啃贝果，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苏念的头像旁边弹出一行字：

　　苏念：「发你个活儿。云枢科技‘童画心语’项目，儿童画情绪标注，合作插画师。对方点名要你。」
　　苏念：「附件.PDF」
　　苏念：「酬劳三倍市场价，周期两个月，活儿不算重。你接不接？」

　　何溪子眼睛亮了。

　　三倍。

　　她把贝果叼在嘴里，手指飞快打字：「接。具体做什么？线下还是线上？」

　　苏念秒回：「线下。前期要去他们公司开几次会，做标注标准对齐。后面可以在家做。对方技术负责人姓李，听说挺好说话的，你别紧张。」

　　何溪子压根没关心技术负责人姓什么。她满脑子都是三倍酬劳和蜗牛第五册新稿的房租。这个月刚交了半年物业费，卡里余额让她焦虑得连画新分镜都没心情。三倍就是救命的。

　　「接了。」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情好了不少，准备去泡茶。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茶几抽屉，脚步停了一下。

　　抽屉最里面，那个被揉成一团的速写本纸页还在。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蜗牛第四格，触角弯成一个问号。

　　她看了两秒，啪地关上抽屉。

　　没事。赚钱。纯赚钱。

　　许黛恩中午就杀过来了。

　　门铃响第一声何溪子就知道是谁——许黛恩有她家指纹锁，按门铃纯属通知。果然，何溪子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许黛恩拎着两杯奶茶和一把小雏菊挤进来，鞋都没换直奔沙发。

　　“说，昨天半夜撤回的‘我觉得’是什么。别蒙我。”

　　何溪子缩进沙发里裹毯子：“……就是一个项目。三倍酬劳，要去对方公司开会，我在想要不要接。”

　　许黛恩盯着她看：“你要是不想接根本不会犹豫。你在犹豫什么？”

　　“没犹豫。已经接了。”

　　许黛恩把奶茶往茶几上一墩：“何溪子，你跟我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你自己不知道吗？”她蹲下来，平视那团毯子里露出来的半张脸，“跟隔壁那个有关？”

　　何溪子的沉默就是答案。

　　许黛恩靠过来，声音放软了：“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是想跑，还是想冲？”

　　何溪子咬着吸管，闷了很久：“……我想画蜗牛。”

　　许黛恩没逼她。她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行。那你画。开完会给我发消息，发个表情也行。”

　　她顿了一下：“奥菲亚最近——”

　　“没有。”何溪子说得太快了。

　　许黛恩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那天晚上何溪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脑子里排练了八百遍开会场景：进门、握手、坐下、聊项目标准、签合同、走人。最多两个小时，纯商业，纯赚钱，三倍酬劳到手。没事。没事。没事。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速写本，画了一只蜗牛坐在会议室里。蜗牛面前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头上顶着标签：「甲方」。蜗牛在对话框里写：「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框，框里画了只狐狸，耳朵尖尖的，笑眯眯的。她画完愣了一下，用橡皮把狐狸擦掉了。

　　翻到下一页，画乌龟。壳上写：「冷静。冷静。冷静。」

　　周二下午，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出门了。头发扎了低马尾，化了很淡的妆——纯粹为了显得专业、好谈价格。苏念远程指导了十分钟：“你穿那件米白就行，头发扎起来精神。合同我帮你看过了没问题，重点是标注标准那部分，他们给的要求越细你后面越省事。”

　　何溪子回了一个“嗯”字。

　　云枢科技园区离她家步行十二分钟。玻璃大楼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白光，何溪子仰头看了一眼，深呼吸。没事。赚钱。

　　前台刷了她的身份证，带她上七楼。走廊铺灰蓝色地毯，很安静。何溪子最后查了一次手机备忘录里记的问题——标注维度、样本量、交付周期、加价条款。没什么好怕的。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左边是一位穿职业装的女性，笑起来很爽朗：“何老师是吧！我是项目负责人赵姐，欢迎欢迎！”右边坐着一个圆脸男生，二十出头，看见她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中间那个人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四本书——何溪子看清了封面，是她那套《蜗牛邮递员》全四册。每本都被翻开了，有的页角折过，空白处有些铅笔记号。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从眼底慢慢涌上来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挤出一点点细纹，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

　　“何老师，”他站起来，声音温和，“终于见到真人了。”

　　何溪子脑子里所有的排练——握手、坐下、聊项目、签合同——瞬间碎成了渣。

　　“……李青汉？”

　　“嗯。”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隔壁邻居。第一次正式见面，请多指教。”

　　何溪子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从壳里拎出来的蜗牛，整根触角都僵在半空中。

　　赵姐笑呵呵地打圆场：“哎，何老师和李工认识啊？那太好了，沟通肯定顺畅——”

　　何溪子在对面坐下来，手在桌下攥住衣角。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三倍酬劳。三倍酬劳。三倍酬劳。赚钱而已。不管他是谁，我就是来赚钱的。

　　奥菲亚在深处安静如冰。

　　赵姐开始讲项目框架，语速快逻辑顺。何溪子机械地点头，眼睛落在桌面上那四册摊开的绘本上。她看见第三册雷雨夜森林的那一页被折了角，页面边缘有铅笔记号，很轻，像蜻蜓点水。

　　她正在用余光辨认那些记号写着什么，圆脸男生忽然开口了：“老大！我总结完了！何老师的三版画风对比、情绪表达倾向、笔触压力数据分布——”

　　李青汉拿起桌上一支笔，轻轻敲了一下男生的笔记本。动作幅度很小，脸上笑意不减，但男生瞬间闭嘴了。

　　李青汉转向何溪子：“我助理武明空。嘴不太牢但手很快。”

　　武明空憋了两秒还是没憋住：“何老师我是你粉丝！第三册雷雨夜那页我设成手机壁纸了！那个光线——”

　　“明空，”李青汉又敲了一下他的本子，“会议纪要。”

　　武明空“哦”了一声低下头，耳朵尖是红的。但何溪子看见他写字的手偷偷比了个大拇指，朝她的方向。

　　何溪子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李青汉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他的目光在她嘴角停了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回桌面上的绘本。他翻到第三册雷雨夜森林那一页，手指点了点右下角的角落——蚂蚁的队列，细密的排线。

　　“何老师，我有个问题。”他的声音还是暖的，尾音带着一点笑，“前两册的笔触很圆润，色彩也暖。从第三册这一页开始有了明显变化——比如这些蚂蚁的排线，角度精确到几乎像尺子量过。”

　　他抬起眼看她，眼神里有光：“你是在第三册的时候换了工具，还是换了脑子？”

　　语气像在开玩笑。

　　但何溪子看见了，他的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他在看她的反应。

　　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开始发麻了。细密的、从颈椎往上爬的麻，像一根冰凉的羽毛沿着脊椎慢慢扫上去。

　　她听见自己张嘴。然后有个声音替她说了——

　　“十五度。蚂蚁排线角度十五度。我数的。”

　　何溪子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是她的嘴，她的声带，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平整得像玻璃表面。

　　她看见李青汉的笑意收敛了一瞬。很短，像水面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笑意还在，可下面多了某种更沉、更专注的东西。像一个钓鱼的人忽然感觉到鱼线往下一沉。

　　“十五度，”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玩笑的质地褪了，换成了另一层更认真的东西，“何老师记性真好。”

　　何溪子猛地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外面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奥菲亚没有接管。她没有失去意识。但她伸手了——像一条蛇从冰层下探出舌尖，替她回答了一句话，然后安静地退回深处。

　　何溪子的手在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走进去，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镜子里的她自己脸色有点白，但眼神是清醒的。何溪子。是她自己。

　　只是奥菲亚想打招呼。

　　只是她想。

　　何溪子把冷水拍在脸上，深呼吸了三次，正准备抽纸巾擦脸，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何老师？”是武明空的声音，隔着门有点闷，“你还好吧？老大让我给你倒杯水……放门口了。白开水，没毒的！”

　　脚步声哒哒哒跑远了。

　　何溪子打开门，门口地上放着一只白色纸杯，杯壁上用马克笔画了一只很小的蜗牛。触角弯弯的，壳上顶着一个笑脸。

　　她蹲下去把杯子端起来。杯壁是温热的。

　　她的拇指按在那只蜗牛上。画得很潦草，但轮廓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手速很快的人随手勾的。和那个插线板背面的蜗牛，一模一样的笔触。

　　李青汉画的。

　　何溪子蹲在走廊里，握着那杯白开水，很久没有站起来。

　　她后颈的麻慢慢退了。但她脑子里的奥菲亚没有安静下去——她醒着。她用一种何溪子说不上来的姿态，趴在冰层边缘，盯着上方那个人留下的蜗牛。

　　像一个从不相信任何东西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舔一舔的、可疑的、但有点香的洞口。

　　何溪子低头喝了一口水。

　　什么味道都没有。

　　就是白开水。

　　但她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