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小姐慢点跑》农夫八毛

4、他坐在我的画室里 李青汉要来

　　李青汉要来她家这件事，是何溪子自己答应的。

　　原因很正当：项目标注标准需要对齐，李青汉在微信上发了一段语音，声音隔着电流显得比平时还低一点：“何老师，标注维度里有一项‘氛围感’需要参考原稿的气场。扫出来的图有损耗，方便的话我想看看纸面原稿，做个对比。”

　　何溪子盯着那段语音转文字看了三遍。没有漏洞。纯工作。她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好。明天下午两点？”

　　“行。发我地址。”

　　何溪子发完地址就把手机扣了。李青汉本来就知道她住哪栋楼，只是不知道具体门牌号——把十楼换成1002之后，他连走廊都不用出了，出自己家门左转就是她家。

　　她站在画室里环顾四周：满墙的速写贴纸、桌角堆着的稿纸小山、窗台上十二盆绿植、沙发上散着三条羊毛毯和一只抱枕。窝就是窝的样子。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看乱不乱，立刻掐了这个念头。

　　奥菲亚在底下慢悠悠地飘了一句：「你收拾什么。他要看的又不是你桌子干不干净。」

　　何溪子：“……我没收拾。”

　　奥菲亚：「你把桌上那摞废稿收进抽屉了。我看见了。」

　　何溪子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她确实正在把废稿往抽屉里塞。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奥菲亚安静了。但何溪子能感觉到她在笑。没有声音的那种，像一只猫把脸埋进尾巴里闷着笑。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五分，门铃响了。

　　何溪子深吸一口气去开门。李青汉站在门外，穿了一件浅灰蓝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肩上挎着一只帆布袋。比上次穿烟灰色那件更日常一点，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一缕。

　　他看见她，弯了一下嘴角：“下午好。”

　　“……下午好。进来吧。”

　　李青汉进了屋。他换鞋的动作很自然，弯腰把鞋摆正，然后站起来看了看她的客厅——和他隔着走廊窗台看到的那幅画面差不多，但更具体。满墙书、墨绿沙发、窗台的绿植、墙角枯尤加利叶散发的气味。他全部看了一眼，目光落回她脸上，没有多停留。

　　“画室在哪边？”

　　“这边。”

　　何溪子把他领进画室。那张巨大的松木桌是房间的核心，桌面上摊着《蜗牛邮递员》第五册的分镜初稿，旁边散着削了一半的铅笔和一盒颜料。李青汉把笔记本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工位上。

　　然后他低头去看她的原稿。

　　何溪子站在旁边，距离他不到一米。她看着他翻开一页一页的线稿，手指轻轻压着纸面避免折痕，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全程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何溪子的后颈已经开始麻了。从脖子往上爬，细密的、缓慢的、像有温水从颈椎淌过去。她把手背在身后攥紧了。

　　奥菲亚在壳里安静如冰。但何溪子能感觉到她在看——不是在吐槽，也不是在嘲讽。她也在看李青汉翻画稿的动作，眼神比何溪子还专注。

　　“这几页的色彩方案定了吗？”李青汉忽然开口，指了指其中一张分镜——蜗牛坐在夜里的树叶上，四周是萤火虫的光。

　　何溪子凑过去看：“……还没完全定。底稿用暖黄还是冷蓝纠结了两版。”

　　“暖黄吧。”他说，手指点了点画面边缘，“冷蓝会吃掉蜗牛壳的颜色。”

　　何溪子愣了一下。她确实在冷蓝那一版里反复改蜗牛壳的色值，怎么调都不对。

　　“……好。听你的。”

　　李青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翻稿。

　　接下来四十分钟，他们就在那张松木桌的两侧对坐，讨论标注标准的细节。李青汉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她说，偶尔在笔记本上敲几个字，偶尔翻回前面某一页核对她提到的某一处笔触。

　　何溪子渐渐放松了。真的就是工作。他坐在她对面、用她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说“这里标注维度可以再加一项情感浓度”——全部是工作范畴内的正常交流。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场景没那么难熬了。

　　直到某个瞬间。

　　李青汉画完示意图把铅笔放回笔筒，可能是放歪了，他顺手扶正——那个动作很简单，就是两根手指把笔筒拨正了半寸。

　　何溪子的身体先于意识僵了一下。不是后颈发麻那种轻柔的警告——是一瞬间全身绷紧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绷紧了。那个动作没有任何问题。他只是把一个笔筒扶正了。

　　但奥菲亚在底下猛地坐了起来。像一只沉睡的猫被什么声音惊醒，瞳孔瞬间收紧，耳朵立起来，全身的毛都竖了。

　　她开口了。和之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没有懒洋洋的嘲讽，没有漫不经心的点评。她的声音在底下绷成一根线，又轻又快，像警告：

　　「他太像了。」

　　何溪子僵在椅子上。

　　李青汉抬头看她：“何老师？”

　　“……没事。你继续。”她的声音稳住了。

　　但奥菲亚没有稳。她在底下像一只发现巢穴入口有陌生气味的野兽，来回走动，焦躁不安。何溪子能感觉到她的情绪——那里面有不耐烦、有警觉、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类似恐惧的东西。奥菲亚从来没有恐惧过。她从来只有愤怒和偏执。

　　但这一刻，她在底下说：「他太像那个人了。」

　　何溪子的心口猛地一紧。那个人。哪个？

　　奥菲亚没有回答。她缩回去了。像一道被突然拉开的门又猛地关上，何溪子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彻彻底底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安静。

　　她攥紧了桌沿。

　　李青汉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合上了笔记本：“今天就到这儿吧。标注标准我回去整理一版发你。”

　　何溪子点头，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青汉换了鞋站起来，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忽然侧过头说了一句：“何老师，你们家绿萝新长了两片叶子。”

　　何溪子愣住了。

　　李青汉已经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何溪子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耳朵里的声音只剩自己的心跳。

　　她转身快步走到窗台前，去看那盆绿萝——真的长了两片新叶。嫩绿色的，卷着还没完全展开，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上次浇水的时候没发现。他坐在画室里四十分钟，离窗台隔着一整间客厅，他怎么看到的？

　　奥菲亚在底下极其安静。不是退回深处的那种安静，是睁着眼睛却不出声的那种。何溪子能感觉到她蹲在壳的入口处，看着同一扇窗户，看着窗台上那两片新叶，一言不发。

　　何溪子在心里问：奥菲亚。

　　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那个人是谁？

　　奥菲亚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很深很深的水底有一道阴影缓缓游过去，停在看不见的地方。

　　何溪子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银灰色的叶背在黄昏的光里闪了一下，她才慢慢蹲下去，把额头抵在窗台边缘的瓷砖上。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站起来的时候小腿麻了，扶着墙走回画室，看见李青汉的铅笔还留在桌上——他画完示意图忘了放回笔筒的铅笔，一根HB，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牙印。

　　奥菲亚在底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一条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尾巴拍了一下淤泥。

　　何溪子把手缩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画室里，翻开速写本。没有画蜗牛，没有画狐狸。她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日期。

　　七年前。

　　然后她在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横线的末端，她没有画句号，画了一个问号。

　　奥菲亚在那个问号旁边，用何溪子的笔迹——却不是何溪子写的——添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别问了。」

　　何溪子看着那三个字，把速写本合上。

　　窗外月亮刚升起来，照在窗台那两片新叶上，嫩绿色被月光洗成了淡淡的银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