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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婚礼请柬 周四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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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何溪子收到一个快递。
信封是哑光白的,地址栏印着烫金的回形纹,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她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没有抖,甚至还在想“谁结婚会寄到我家来”。抽出里面的卡片,打开,入眼第一行字是新人名字。
男方的姓是裴。
何溪子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像被冻住了。
她往下看——不是裴新雨。是另一个姓裴的人,大学同学,一个寝室住过四年的女生。新娘的名字何溪子认识,大学时睡她上铺,毕业之后没怎么联系。新郎是新娘的学长,和新娘同姓裴,但不是裴新雨。
何溪子把那行“裴”字看了三遍,才确认不是他。
她把请柬放在餐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杯端到嘴边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水面上晃着一圈一圈的细纹,像石子丢进去之后留下的那种。
奥菲亚在底下,用一种比平时慢很多的语速说:「不是他。」
何溪子:“我知道。”
奥菲亚:「你在抖。」
何溪子没有说话。她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等那圈细纹慢慢停下来。
只是一个同姓的人。只是巧合。她知道的。但她拿起那张请柬的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她不想看的画面。有人在走廊尽头背对她站着,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打电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每一句都像掐着点说给她听的:“何溪子那人太麻烦了”“你不觉得跟她在一起很累吗”“我早该分的”。
她攥了攥手心。
她重新把请柬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下个月第二个周末。地点是市中心一家酒店。她想找理由不去。新娘不熟,新郎姓裴,整个场合都让她不舒服。但她翻到请柬背面看到一行手写的字,新娘的字迹:“溪子,好久不见!好想你呀!一定要来哦!好久没有聚了!”后面跟了一个画的笑脸。
她把请柬放回桌上,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奥菲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去吧。」
何溪子愣了一下:“……你让我去?”
奥菲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从更深的底部浮上来的:「你怕一个姓。你去一次,以后就不怕了。」
何溪子把请柬翻过来又翻过去:“你之前不是让我跑吗?”
奥菲亚停顿了几秒。然后她说:「不是他。你可以不跑。」
何溪子攥着请柬的边角,慢慢把它折起来,放回信封里。“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我可以不跑。”
但她心里知道——他迟早会出现。就算不是这次婚礼,也可能是某个路口、某个傍晚、某次许黛恩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是一条迟早会游到她面前的鱼,而她还没想好面对他的时候,壳要不要关上。
那天晚上李青汉照常发来消息:「明天周六,粤菜馆有新菜单,要试吗?」
何溪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打了「好」,又删了。打了「明天有事」,又删了。最后她打了一句:「明天下午行吗?上午有点事。」
李青汉秒回:「行。我来接你。」
何溪子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里。她听到窗外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十楼的高度风声比楼下大一些,呼呼的,像什么很远的东西在赶来。
奥菲亚在底下翻了个身。她把请柬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日期,然后塞回去,塞进茶几抽屉的最里面,和当初那个揉成团的速写本纸页放在了一起。七年前的东西,和即将到来的七年后,躺在同一个抽屉里。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把手上停了一秒。
奥菲亚说:「你在怕。」
何溪子:“……我知道。”
奥菲亚说:「我在。」
何溪子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她站起来走到画室,翻开速写本,在最新一页画了一只蜗牛。蜗牛壳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伸出一条细细的触角——不是缩回去的触角,是伸出去的。她画完那根触角的时候,笔尖轻轻顿了一下。
她在触角的尖端画了一颗很小的橘子糖。糖纸是橙色的,叠成了鹤的形状。
画完之后她合上速写本。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窗台上绿萝的新叶照成银灰色。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叶子的背面,凉的。
但正面还留着白天晒过的温度。
奥菲亚安静地蜷在壳的入口处,尾巴搭在鼻尖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外面的月光,也看着月光下面那颗画在纸上的橘子糖。
她认得那颗糖。
她只是没有说出来。
李青汉在何溪子落座的时候就知道她今天不对。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对——她进门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这家好找”,点菜的时候还主动加了一道虾饺。但她翻菜单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目光在某一行的位置停了半秒,然后翻过去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决定不看。
蒸鱼上来之后,她夹了两筷子,低头嚼着,没有抬头。往常她吃到合口味的菜会眯一下眼睛,嘴角弯一点,今天没有。李青汉把炖汤转到她那侧,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道很轻的响声,像手没拿稳。
李青汉没有立刻开口。他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萝卜,然后把筷子放平,开口的语气像在聊天气:“你今天在想什么。”
何溪子的筷子顿了一下:“……没什么。”
“你刚才翻菜单翻到虾饺那页的时候,”李青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实,“目光在虾饺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翻过去了。你不是不想吃,你在走神。”
何溪子攥着筷子,没有夹菜。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萝卜,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个月要去参加一个婚礼。大学室友的。好久没见了。”
“不想去?”
何溪子的睫毛垂下来:“……有一点点紧张。”
李青汉看着她的侧脸——她说“紧张”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那两个字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他没有追问“为什么紧张”,因为她的表情已经告诉他了。他往她碟子里夹了一块鱼肉,语气松下来:“那吃完去逛一下。楼下书店看到了你那套绘本的样书。”
何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弯了一点点:“……你每次都用逛书店来哄人吗?”
“只哄过你。还没试过别人。”
何溪子低头咬了一口鱼肉,嚼着嚼着,肩膀微微松下来了一点。李青汉看到她用筷子尖把碗里那块萝卜拨到了米饭旁边,没有吃,但也没有放回盘子里。留着了。
那天晚上他送她到门口,看她进了屋,门关上了。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才转身回自己那边。
进门之后他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了那本深红色相册。他翻开到那张春天的照片——两个年轻女人并肩坐在山坡上,一个在笑,一个低头看画册。他看了几秒,正要合上,忽然注意到照片背景里有什么东西。
角落,很边缘的位置,有一棵树的树干上刻着什么字。他凑近了仔细看,隐约辨认出来是两个字母加一个日期——F.J.C. 03.17。
冯锦春。三月十七号。
他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单独的照片,没有贴进相册的卡槽里,只是夹在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照片背面朝上,什么字都没写。他翻过来,愣住了。
那是一张更老的照片,比山坡上那张再早几年。两个年轻女生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秋天,满地黄叶。左边的女生手里抱着一本书,书脊上写着“蜗牛”两个字——应该是某本旧版的《蜗牛与它的壳》。右边的女生在笑,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一颗很浅的痣。
李青汉的手指停在照片边沿。
他认出了右边那个女生——是他妈妈。秦兰芳。左边那个抱书的,眉眼和何溪子有七八分像。
那是冯锦春。二十出头的冯锦春。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两个女生靠得很近,她妈妈的手搭在冯锦春的肩膀上,冯锦春在笑,笑得比山坡上那张照片里更开一些,牙齿露出来,虎牙尖尖的,和何溪子笑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李青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娟秀,像墨水用完了临时拿铅笔补的:「兰芳和春天,大学最后一年。银杏树底下。」
春天。冯锦春。李青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她妈妈为什么叫何溪子的妈妈“春天”——是绰号,还是名字的一部分,或者只是那天秋天的反衬。他也不知道这个称呼何溪子是否知道。
他把照片夹回原处,合上相册。然后他坐在黑暗里,拿起手机,打开了和何溪子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很久。他打了一句“你妈妈以前叫春天吗”,看了五秒,删了。又打了一句“你今天说的婚礼,是不是有别的什么事”,看了更久,还是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今天那道炖汤好喝吗?下次可以再点。」
何溪子回得很快:「好喝。下次还点这个。」
李青汉看着那个“下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深红色相册的封面。他伸手碰了一下封面上那棵银杏树的暗纹——印上去的,不是实物,但他觉得摸到了一点秋天的温度。
他妈妈和冯锦春站在同一棵树下。二十多年后,他住到了冯锦春女儿的对门。这件事他妈妈不知道,冯锦春也不知道。但那条路有人替她们走了。
他不知道何溪子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告诉她关于婚礼的更多事情,关于她为什么会紧张,关于那个姓裴的人。他不催。他在等。
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翻了一下,月光从叶缝漏进来,落在相册封面上那棵印着暗纹的银杏树上。他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把相册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像什么锁扣合上了。
他走到窗台前,擦了一下落灰的玻璃。对面楼的灯光还在,那一排里有一扇窗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没有数是哪一扇,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卧室。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何溪子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你。鱼很好吃。」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下次不开心也告诉我。不用等到吃完鱼。」
何溪子那边停了很久,久到李青汉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字:
「好。」
他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下。抽屉里的深红色相册安静地躺着,那张银杏树下的合影里,二十出头的冯锦春抱着那本《蜗牛与它的壳》在笑,虎牙露出来,和何溪子一模一样的弧度。
他还不知道冯锦春后来怎么样了。他只知道她“不在了”。他妈妈在电话里说完“冯锦春不在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女儿还画蜗牛吗”。
他说“画。她画得很好。”
他妈妈在电话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尾音。
李青汉站在黑暗里,想着那个没说完的笑,想着抽屉里那张银杏树下的照片,想着何溪子刚才说“紧张”的时候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把这些都放在心里,没有追问。
他会等到她主动开口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