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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混吃等死日常 什么风把您 ...

  •   我在蓬莱的日子还算顺当,有元君他们作保,没什么人为难我这个有案底的小仙,但我也没什么追求了,只租了座小小的道观,地段也不好。

      每日混吃等死。

      而我的邻居就不一样了,他们道观前那叫一个热闹非凡,屋顶上表示业绩的宝珠又大又亮,金光闪闪。

      邻居是八仙,兢兢业业,为人民服务。

      八仙里有个叫钟离权的,怪热心的,还来专门拜访我,见我门庭冷落,问需不需要他们做点推荐,引导客流。

      我表示感谢,婉拒。

      然后他说:“你的名字很耳熟啊,师从何处啊?”

      我心下了然——目的这不就来了。

      我说:“终南山。”

      我看着他腰上挂着的那柄剑,笑了笑,说:“你也是终南山弟子吧,还是最优秀的那个?说起来,我也算你师姐了。”

      钟离权说:“我还是第一次在外头见到除我和师弟之外的终南山弟子——我记得师姐你当时好像是去天庭任职了,怎么到蓬莱了?”

      我说:“待不下去不就走了。”

      钟离权掸了掸衣服:“师姐有故事啊。”

      “几百岁了谁没个故事。”我看向他腰间闪着光的铜镜,提醒道,“有人找你哦。”

      钟离权拿起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问我:“师姐加个好友啊,都是终南山弟子,在外互相帮衬嘛。”

      我不置可否,拿起自己的铜镜跟他的碰了碰。

      加上好友,钟离权大摇大摆地走了。

      看着钟离权吊儿郎当的背影逐渐消失,我目光挪向八仙道观的方向——这群家伙,怎么招了个大人物过来。

      很不幸,大人物又遛弯到我这儿了。

      我出门相迎,热情微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杨戬看向哮天,说:“哮天想来。”

      我又一脸热情微笑地看向哮天:“又是什么风把哮天吹来了?”

      哮天又睁着它那大眼睛看着我。

      我:“……”

      我叹气,摸了一把它的狗头。

      杨戬笑了。

      我抬头看他——他笑什么啊。

      真是奇怪,按照我在天牢对未来的规划,应该成百上千年都见不到杨戬一面的才对——我沉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然而我这人有个毛病,一思考就喜欢摸点带毛的东西,以前做会计喜欢扯毛笔头,那么现下没有毛笔头,我在摸什么呢。

      我沉思着摸了哮天好半天。

      终于反应过来时,我惊恐地举起双手,后退好几步,标准的职业微笑都要挂不住,舌头打结:“我、我、我我……你、它,我、我是职业病上来了,看见灵兽这类的,就下意识摸了。”

      “哈哈,我看过了。”我急中生智,“哮天很健康哦,真君您真的把它养得很好!”

      杨戬似乎有点疑惑。

      “我知道。”说完,他顿了一下,又道,“想摸哮天很正常。”

      我:“……”

      有狗了不起啊。

      呵呵,我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调节凡人和家里宠物的矛盾——不就是狗吗?我摸过的可多了!

      我一脸冷凝:“我很有职业素养,任何犬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神犬了不起啊。

      杨戬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看了一眼哮天,又看向我。

      我从哮天眼里看见了震惊。

      ……好吧,神犬确实聪明了不止一星半点。

      难搞哟……

      送走大人物后,我直奔八仙道观。

      “啪!”我一掌拍在钟离权面前的桌子上,瞪着眼睛问他:“为什么杨戬会来找你们?”

      桌上的另外几仙神色各异,钟离权一把将我拉过,按在椅子上,说:“师姐冷静,一起吃个火锅吧,有什么话慢慢说。”

      说着,一蓝衣人端着铜锅从里屋走出,将锅放在石桌上。

      钟离权拉着他,道:“哎呀,你看我们师姐来了。”

      蓝衣人看向我,点点头:“我是吕洞宾。”

      ……这什么终南山同学聚会。

      待菜上齐,九人坐定,钟离权问我:“师姐可是哪里得罪了杨戬?”

      “呵呵,我配吗?”我抱胸冷笑,“我得罪了他的狗。”

      八仙除了蓝采和齐齐沉默。

      最后还是钟离权率先开口:“师姐你好没出息啊。”

      “得罪哮天犬总比得罪杨戬好。”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还是何仙姑有见地。

      “好吧。”钟离权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师姐你怎么得罪哮天犬的?看看这事儿我们能不能给你解决。”

      我将刚才发生的事简明扼要陈述了一遍。

      八仙再次除了蓝采和齐齐沉默。

      “师姐你真的好没出息。”这次是吕洞宾。

      “啊对对对,你们有出息。”我翻了个白眼,拍了一把钟离权,“毕竟我们终南山弟子最高成就奖的证明就在这人腰上挂着呢。”

      钟离权极其臭屁地一甩刘海:“那是,我们得罪杨戬一次就得罪了个大的。”

      说着将当年的故事娓娓道来。

      听完,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这个故事的槽点实在太多。

      首先,原来当年杨戬是这样进天牢的,其次——

      “你们打杨戬?!”我不理解,很不理解,“你们居然还活着?”

      我竖起大拇指:“你们确实是比师姐我有出息多了。”

      给十个胆我也不敢跟杨戬叫板啊。

      “谢谢师姐的关心哈。”钟离权皮笑肉不笑,而后话锋一转,“你得罪哮天犬很好解决啊。”

      “你直接跟哮天犬道歉不就行了。”钟离权真诚建议。

      “对嘛,你就跟哮天说:‘你是神犬,当然是全天下最独一无二的’,不就行了?”曹国舅手背放在手掌上敲了两下。

      “我就非要道歉吗?”我疑问。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骨气。”铁拐李呵呵道。

      我说:“杨戬到底是干嘛来找你们,只要他以后不来找你们,我就见不到他,我就不用道歉了。”

      “原来你是想当缩头乌龟。”何仙姑幽幽地道。

      “对,我怂。”我理直气壮。

      “杨戬是为什么来找我们,这你就别想知道了。”钟离权道,“这是机密,能告诉你的,就是杨戬还会来的——”

      “师姐,你还是老老实实跟哮天道歉吧。”

      我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欸欸欸。”钟离权拦住我,“吃了饭再走啊。”

      我扭头看他,神情严肃:“来不及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搬家。”

      八仙除了蓝采和:“……”

      搬家,还是没搬成的。

      说是我这个月业绩还没完成。

      我问:“那要是业绩没完成会怎样呢?”

      工作人员一脸公事公办:“道观会被没收。”

      我一拍大腿,这正合我意啊!

      “租金不退。”他补充。

      我冷静下来了。

      于是,我开始加班。

      有研究表明,经济水平越高的地方,生育率就越低,这些无孩家庭,通常会有一到几只不等的小动物,来充当孩子的角色。

      蓬莱,就是这么一个经济发展水平很高,以服务业为主的地方。

      我道观的门庭冷落,也只是相对隔壁八仙而言,要真是冷落得不行,我在蓬莱也活不下去。

      这一加班,就忙得飞起。

      现在凡人也不像我那个时代,他们跟宠物的矛盾五花八门,什么在外面摸了别的小猫小狗家里的吃醋了、拿了别家狗不要的衣服给自己的狗穿结果出门遇见了那只别家狗于是别家狗把自家狗身上的衣服撕了自家狗不堪受辱精神萎靡不振、还有跟邻居家宠物搞三角恋的……

      为了赶紧搬走,这判官我当得兢兢业业、累死累活。

      本月最后一天,我处理完所有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道观,一抬眼,看见杨戬和哮天。

      我要两眼一黑了。

      我沉默走上前,冲杨戬摆摆手:“真君请回吧,我累死了,没功夫招待你。”

      我就是不道歉,就是得罪了又能怎样呢?

      那些杀不死我的还不如直接杀死我,这样凌迟,是虐待,有违月外砖三界公约。

      哮天转悠到我眼前,睁着它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就是卖萌也没用。我想。

      ……

      我一撩衣摆,往台阶上一坐,朝哮天伸出手。

      哮天头一甩,一副不想给我摸的样子。

      ……干嘛。

      那你刚才冲我卖萌是什么意思啊!怎么还欲擒故纵!

      我瞪大眼睛看杨戬,手指着他的狗——你看看它。

      杨戬轻轻地笑出了声,开了他的尊口:“哮天。”

      哮天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把头扭了回来,又微不可察地往前凑了凑。

      我手掌搭上哮天的头。

      师弟你们说得没错——我真的好没出息啊……

      别笑,面对圆毛你也过不了第二关。

      我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摸狗。

      既然摸了他的哮天,那还是招待一下吧。

      我抬头问他:“您来是有什么事吗?”

      “无事。”

      哦,哮天想来。

      “哮天我错怪你了,其实你根本没想咬我,天哪你明明就是很温柔一神犬……”我一边摸一边嘀嘀咕咕。

      其实我还记得当年在天牢硬着头皮忍住不摸哮天,为此甚至忽悠杨戬要它去别地遛狗——我承认我有赌气的成分。

      但人生就是在打脸中度过的,面子是为数不多的可再生资源。

      我在这边傻笑着摸哮天,站在我旁边的杨戬突然问我:“为什么离开了天庭?”

      我“啊”了一声,表示疑惑,说:“我当会计都把自己搞进天牢了,还要留那当会计不有病吗。”

      “你可以接元君的班。”

      啊,是可以。

      但是吧,我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当然,我对圆毛动物还是很有兴趣的。

      我是对那些“位置”,失去任何欲望了。

      有人在官场浸淫多年,会越来越渴求权力,有人则会被磋磨得毫无心气,混吃等死。我属于后者。

      我说:“在这儿挺好的。”

      有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被盯得发毛,哮天也摸不下去了——我撑着膝盖起身,抬头看他。

      我当然没觉得自己有多高风亮节,举世皆浊我独清、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什么的——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我很清楚,当年假账的事被查了出来,削仙籍削了一溜烟,刚好停在我上面一层,后来在天牢还能住进环境不错的牢房,都是因为那些我经常帮忙照看的灵兽的主人们作保,能在这悠闲度日也是他们的关系。

      在同一套系统里,哪有人是干净的。

      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慢悠悠回屋:“杨戬你肉身成圣,大概是精力很强,我这种小仙,真的扛不住啊,好累的。”

      第二日,我到隔壁八仙那串门。

      钟离权看到我很惊讶:“师姐你还没走?”

      我皮笑肉不笑:“呵呵,你很想我走啊。”

      我大开大合地往石凳上一坐,手伸向桌上摆着的果盘,捏了颗葡萄往嘴里送,疑惑道:“你们到底是在跟杨戬谈什么啊,怎么他老往你们这跑,连带着我被误伤。”

      钟离权还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

      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实话实说:“很难想象以你们的品阶,在这个有杨戬存在的大计划里扮演怎样的角色。”

      我语重心长:“别成炮灰了啊。”

      “嚯,师姐,哪有你这样灭自己人威风的。”钟离权也在我对面落座,“而且我们的安危,也不用师姐你费心,当年我们八个可确确实实阴了杨戬一手。”

      我伸出手用力给钟离权鼓掌。

      傍晚,距离下值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杨戬携哮天犬再一次走进了我的道观。

      我还在当值,正端坐在道观里高高的莲台上,不为所动——才不是想占他便宜。

      当然杨戬也不可能是来许愿求我解决动物矛盾的,他绕过香炉,停在我面前。

      此时我还比杨戬高一个头——感谢高大的供案,我此生竟有机会垂眼看杨戬。

      别说,这高处的风景就是不一样哈。

      我低眉垂目,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一派宝相庄严,任谁来了都会说我这神仙当得有模有样。
      杨戬微微仰头看我,哮天应该是蹲坐在他脚边,但我这个视角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他的脸。

      都说儿肖舅,这杨戬哪里像了嘛,玉帝有那么好看吗?

      玉帝还日日笑得慈眉善目,但不好看,真不好看,然而杨戬日日不笑都很好看——这神仙与神仙间的相貌差别也是相当大。

      听说云华仙子相貌姣好,他应该是像母亲的。

      我也像母亲。

      欸?他怎么又笑了。

      杨戬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我声音轻飘飘的:“真君是想要我解决什么动物之间的矛盾吗?”

      我就是转移注意力客套一下,他也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开始把玩我衣裙上缀着的绦子。

      ……怎么跟小孩儿一样手痒啊。

      一炷香时间好容易过去,终于到了我下值的时间,我换了个坐姿,单腿支着手,手又支着腮,问:“您是来蓬莱旅游的吗?”

      天天往我这跑,这么闲么。

      “有正事。”他说。

      ……别这次又给自己折腾进天牢了。

      我在心里暗自感叹,跳下莲台,哮天绕着我走了两圈,我顺手摸了两把它的头。

      今天天气很好,外头落日熔出火红、金红,千层云海漫过蓬莱千山。

      我还记得自己位列仙班那刻,是个跟现在很像的,早晨。

      时至今日我还是忘不了那天的景象,凡俗离我远去,母亲、父老乡亲们汹涌着泪水送别我,这些都在我的背后,而我面前是一片灿烂的朝霞,美轮美奂。

      成仙须得洗去一切对凡尘的眷恋,我相信,也狠下了心。

      蓬莱很神奇,这里人神共存,是神与人最近的地方。然而这里没有与我有关的凡俗。

      哮天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撞碎了我心里的那点触景生的情。

      我扶额:“我一直以为它是很稳重的。”

      “哮天很活泼。”

      “这事儿可能只有您知道。”我说。

      杨戬看向我:“现在你也知道。”

      哇,好荣幸。

      杨戬还是没说他是来干嘛的——我也懒得问,他爱说不说,说了我又要忙起来。

      一阵风起,枝叶沙沙作响,一条红丝绦乘风飞来,我跳了两下伸手去抓,没抓到。

      没抓到也正常,红丝绦在风里,它就成了风,我跟管刮风打雷的神仙没什么交情,因此抓不住风。

      杨戬抓住了——这品阶高的就是不一样。

      他将红丝绦递给我,我接过看了眼,是许愿姻缘的,说是想要个丰神俊朗的好男儿做郎君,看这红丝绦的样式应该是隔壁八仙道观的那棵树上的。

      八仙管这个?

      姻缘不该去求月老吗?

      八仙道观里的那棵树的部分枝头,正好探进了我的院子,于是我不辞辛劳地多走了两步,爬上树替那姑娘将这许愿的东西重新挂了上去。

      挂完,我坐在树上,看着夕阳透过树梢,打在我衣裙上的数个光阴,数不清。

      我解下腰间的绦子,握在手中双手合十,虔诚许了个愿,系在我能够到的最高处。

      那姑娘向不管姻缘的八仙许了个求郎君的愿,大约是有她的道理的——倘若这棵树啊,你有灵,可将凡人发的愿传于天地间,抵达慈悲、有求必应的天神耳边,那么你是否也可以,串联那最深处的地心,告诉已死去的、遥远古神盘古的血脉,有一个神仙,也有愿望,请您听一听。

      树下有天眼的杨戬告诉我:“不会有谁实现神仙的愿望。”

      我垂眸看着他。

      是的,我知道,没有谁会听神仙的愿望。

      清源妙道真君,我从未向您发愿,我再也不能向您发愿。

      我闭上眼睛。

      我早已后悔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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