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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赐名 转眼到了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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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乾隆四十五年的夏天。
丰绅家的哥儿进宫伴读,转眼已伴了半年。这半年里,紫禁城的日子像是被人悄悄调了一调,上书房多了一张靠窗的书桌,翊坤宫的小园子里多了一个练箭的少年身影,而十格格的生活里,多了一桩每日雷打不动的要紧事:
教小徒弟射箭。
说是教,其实半年下来,这位小徒弟的箭术长进有限。他力气小,性子又慢,拉弓的姿势倒是学得一丝不苟,可箭一离弦,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十支里能中靶三支,就是顶好的成绩了。
十格格恨铁不成钢,叉着腰数落他:"你怎么笨成这样!眼睛、胳膊、弓,三点一线,我教了你多少遍了?"
丰绅殷德垂着手,老老实实地听训:"格格教了一百零三遍。"
"……"小格格被噎了一下,"你数这个做什么!"
"格格教一遍,我记一遍。"他抬起眼,认认真真地说,"将来总会学会的。"
小格格拿他没有办法,摆摆手:"罢了罢了,再射一壶。"
箭靶边上,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教,一个学,夏日的日头从头顶慢慢斜过去,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
变化是在七月初三那日来的。
那一日乾隆驾临上书房,考校阿哥们的功课,伴读的子弟也一并随考。轮到钮祜禄家的哥儿,乾隆随口问了一句《孟子》,孩子对答如流;又命他当场作一首诗,题是"咏荷"。
六岁的孩子站在殿中央,略一沉吟,朗声道:
"一池新雨一池风,不与群芳斗艳红。
根在淤泥花在水,此心原与月相同。"
满殿皆惊。
张师傅当场站了起来,胡子一翘一翘的,半天说不出话。几位军机大臣面面相觑,六岁的孩子,作出这样的诗来,不管是不是早有的腹稿,都够得上"神童"二字了。
乾隆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殿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石青的袍子,挺直的背,行礼时一丝不苟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这孩子进殿时那双安静的眼睛,想起这半年来总管太监时不时在他耳边回的话:钮祜禄家的哥儿,在上书房从不与人争执,阿哥们捉弄他,他也不恼;十格格呼来喝去地"教箭",他风雨不误,每旬必到;有一回十格格爬树摔了,是他跪在树下垫着,胳膊磕破了皮,一声没吭。
这样的孩子。
乾隆的心头,忽然一动。
他十七个儿子,死的死,平庸的平庸,到如今,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江山,而是他那个六岁的小女儿。他今年七十了。七十岁的皇帝,六岁的女儿。他不能不想到那两个字:身后。
他若百年,谁来护着他的十格格?
兄弟?兄弟是手足,也是君臣。婆家?女儿总是要嫁人的,嫁个什么样的人家,才是她一辈子的根基。
要人品好,要性子稳,最要紧的是要真心待她。乾隆在心里默默比较上三旗中的适龄子弟,富察家的小子、叶赫那拉家的小子……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他看着殿中央那个六岁的孩子,那双安静温驯的眼睛。一个念头,像春雷滚过冻土,轰隆隆地在他心里响了过去。
考校完毕,众人退下。乾隆单独留下了和珅。
——
"和爱卿,"乾隆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这儿子,今年六岁了?"
和珅躬身:"回万岁爷,犬子生于乾隆四十年正月,整六岁。"
"六岁了,还没有官名吧?"
"是。满人家的孩子,官名不急,想等着……"
"朕给他起一个。"
和珅浑身一震,霍然抬头。
给臣子之子赐名,这是何等的恩典!他撩袍就要跪,被乾隆抬手止住了。
"朕这几日,翻了好些书。"乾隆站起身,踱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的一池荷花,"满语里头,有福泽兴旺之意、又配得上诗书的,朕择了四个字——"
他转过身,一字一字地说:
"丰绅殷德。"
和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才谢万岁爷天恩!谢万岁爷——"
"先别忙着谢。"乾隆看着他,目光忽然沉了下来,沉得像深潭的水,"朕赐了这个名,还有一句话。"
殿里静得可怕。和珅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朕的十格格,"乾隆缓缓地说,"今年也六岁。朕的意思,是将她指给丰绅殷德。待他们及笄成丁,再行大婚。"
轰的一声,和珅只觉得血往头上涌。
尚公主!做额驸!这是他和珅家祖宗八代修来的。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刚要磕头谢恩,却听见上头又说了一句:
"朕把丑话说在前头。"乾隆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地砖里,"朕的女儿,是朕的命根子。你的儿子将来若待她好,和家的富贵,朕保到底;若待她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和珅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出了声:"万岁爷放心!犬子若敢对格格有半分不敬,奴才亲手打断他的腿,提头来见!"
"起来吧。"乾隆摆摆手,语气又缓了下来,"朕信你的儿子。这半年,朕看着他呢。"
——
旨意传到翊坤宫时,十格格正在廊下喂鱼。
惇妃听完旨,手里的鱼食匣子"啪"地掉在了金砖上,鱼儿食撒了一地。
指婚。她的女儿,六岁,就被指了婚。
她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丰绅家的哥儿她见过,温润端方,是极好的人家、极好的孩子;万岁爷亲自指婚,这是女儿一辈子最大的靠山。忧的是……她的女儿才六岁,还什么都不懂,一辈子的终身,就这样定下了。
十格格从廊下探出头来:"额娘,你怎么了?"
惇妃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格格过来,额娘有话跟你说。"
小格格蹬蹬蹬跑过来。惇妃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斟酌了半天,才开口:
"万岁爷给你和和珅家的哥儿,指了婚。就是……就是往后你长大了,要嫁给他,做他的媳妇。"
小格格眨眨眼:"嫁给我徒弟?"
"是。"
"就是天天陪我射箭的那个?"
"是。"
小格格想了想,忽然问:"嫁给他,能换糖吃吗?"
惇妃一怔,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那嫁给他,"小格格换了个问法,小眉头认真地皱着,"他还教我作诗吗?还陪我射箭吗?我爬树摔了,他还垫在底下吗?"
惇妃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心头一软,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会的。都会的。指了婚,他就是你的人了,一辈子都陪着你。"
"那行。"六岁的小格格把头一点,干脆利落,"我嫁了。"
惇妃被女儿这副"一言为定"的架势弄得又想笑又想哭,搂着怀里的小人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
赐名与指婚的恩旨,是同一天送到和府的。
和珅领着全家老小,在正厅设了香案,望阙叩头。礼毕,他把儿子叫到书房,让他跪在祖宗牌位前,自己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久久没有说话。
末了,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从今往后,你叫丰绅殷德。这四个字,是万岁爷给的,你要拿命来配它。"
"阿玛,"孩子仰着脸问,"什么是拿命来配?"
和珅看着儿子那双干净的眼睛,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他伸手,替儿子整了整衣领,慢慢地说:
"就是往后这一辈子,你心里头一件要紧事,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光耀门楣,是护好你的格格。她笑,你陪她笑;她恼,你受着;她若有一日风雨缠身,你就站出去,替她挡着。做得到吗?"
六岁的丰绅殷德,跪在祖宗牌位前,似懂非懂。
可他想起了小格格拉弓的样子,想起她笑他射不中靶的样子,想起她说"往后我慢慢教你"时,那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
他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头。
"做得到。"
书房外,蝉声一阵一阵,把这个夏天叫得又亮又长。
这一年,他们六岁。一个还不知道什么叫终身,一个已经许下了一辈子。
紫禁城的墙那么高,可墙里头有些东西,从这一年起,悄悄地生了根。
——
指婚的旨意,三日之内传遍了朝野。
反应自是各色各样。宗室里有皱眉头的,说和珅家门第尚浅,配不上天家格格;军机处的老大人们摸着胡子,看出了更深一层,万岁爷这是把最疼的女儿,拴在了最得宠的臣子家里,君臣、翁婿、父子,几层关系拧成一股绳,和珅这棵树,往后十年是倒不了了。
也有人替十格格可惜:凭她这份宠爱,原该配个宗室贵胄、铁帽子王家的世子,指给臣子之子,终究是低了。
这些话,自然也传进了翊坤宫。
惇妃听了,只淡淡一笑。夜里她给女儿掖被角,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想通了一层道理:嫁进王府,规矩比天大,妯娌婆媳,步步是坑;嫁入臣家,女儿是尚主下嫁,阖府上下供着她,连公公见了儿媳都要行礼,她的女儿,一辈子不用看人脸色。
万岁爷这一手,哪里是低了,分明是算到了骨子里。
"这老狐狸。"她在心里笑骂了一句,随即又软下来,"也是真心疼他闺女。"
第二日,十格格在上书房见到了丰绅殷德——如今该叫这个名字了。两个孩子站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不好意思。
还是十格格先开的口:"丰绅殷德。"
"在。"
"我额娘说,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廊下伺候的太监宫女齐刷刷扭过头去,假装看天。六岁的丰绅殷德,一张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垂着头,半晌,轻轻地、却很清楚地答了一个字:
"哎。"
十格格满意极了,拍拍他的肩膀:"好。那明日射靶,你还得听我口令。"
"哎。"
上书房里传出阿哥们的读书声,廊外蝉鸣正盛。两个孩子并肩站着,一个红衣,一个青袍,影子投在金砖上,挨得近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