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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梅之约 指婚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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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婚之后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又处处都不同了。
丰绅殷德依旧每旬进宫伴读,依旧在翊坤宫的小园子里练箭。可从六岁那年的夏天起,宫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前是"和珅大人家的哥儿",如今是"十格格未来的额驸"。太监宫女见了他,腰弯得更深了;惇妃隔三差五命小厨房给他备点心,送来的料子,一季比一季时新。
两个孩子自己却浑然不觉。他们还是他们:一个教,一个学;一个闹,一个笑。
七岁那年的春天,两人之间有了第一回"约法三章"。
起因是爬树。
翊坤宫后园有一株老海棠,枝干虬劲,年年开花最早。十格格眼馋树顶上那个喜鹊窝,馋了一整个冬天。开春这日,她把袖子一挽,三下两下就蹿了上去,坐在树杈上,冲着树下喊:
"丰绅殷德!接着我!"
树下的少年仰着头,张开手臂,脸都白了:"格格,你下来,仔细摔——"
"接住就摔不着!"树上的人根本不听,眼一闭,竟真的往下一跳。
丰绅殷德这辈子反应最快的就是那一瞬。他扑上去,稳稳把人接住,自己却收势不住,一屁股坐进树底下的泥坑里,后背结结实实磕在树根上,疼得龇牙咧嘴。
怀里的人毫发无损,还咯咯直乐:"接得好!"
丰绅殷德坐在地上,看着怀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小格格,忽然板起了脸。他很少板脸,这一板,十格格倒愣住了。
"格格,"他一字一字地说,"往后这样危险的事,要么不许做,要么先告诉我,让我先上去看看牢不牢。你挑一样。"
"我要都不挑呢?"
"那我就去回惇妃娘娘。"
"你敢!"小格格跳起来,叉着腰,"我是格格,你是伴读,你敢告我的状?"
"我不敢。"丰绅殷德从泥坑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可是格格,我宁可你恼我,也不能看你摔着。"
小格格瞪着他。他也看着小格格,不躲不闪。
看了半晌,倒是小格格先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伸出小拇指:"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拉钩!往后爬树,先让你上去探路。行了吧?"
"还有,"他得寸进尺,"掏鸟窝不行,鸟阿妈回来找不着孩子,会哭的。"
"……行。"
"还有翻墙,也不——"
"丰绅殷德!"小格格跳起来,"你别得寸进尺!"
"好,两条。"他立刻见好就收,眉眼弯弯地伸出小拇指,"就两条。"
钩拉了,印盖了。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第一纸"条约"。
——
往后的几年,这条约被一笔一笔地续了下去。
八岁,添了第三条:格格练箭的时候,丰绅殷德必须在场——她立的。理由冠冕堂皇:"你是我徒弟,师傅开弓,徒弟哪有不在边上伺候的道理?"
其实是因为有一回她独自练箭,弓弦回弹抽了手背,肿了三日。那三日里丰绅殷德进宫,见她手上缠着布条,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他带来一只小小的鹿皮护指——是求府里的皮匠照她的指围做的,针脚细密,里头还絮了一层薄薄的棉。
十格格接过那只护指,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第三条,"她清了清嗓子,"往后我练箭,你必须在场。护指……护指做得不错,再给我做一副备用的。"
"哎。"
九岁,添了第四条:丰绅殷德每月休沐,须给格格抄一首诗——她立的。起因是她读了他随手的诗作,觉得比上书房师傅选的范本还好,勒令他"每月进贡"。
丰绅殷德二话不说应了。自此每月初一,翊坤宫必收到一页洒金笺,一笔端正的小楷,抄一首古诗或他自作的近体,笺角画一枝小小的海棠,是她宫里那株老海棠的样子。
十格格把那些洒金笺一张一张收在一只紫檀小匣里。匣子渐渐满了,她就换了一只大的。
十岁,添了第五条:这一条是丰绅殷德立的,立的时候郑重其事,像上书房里应对师傅的考校。
"格格,往后不管什么事,不许瞒着我生闷气。"
那阵子十格格正因为惇妃管束她练箭的时辰闹别扭,一个人闷在园子里,谁劝都不理。丰绅殷德在园子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最后翻墙进来的,他自己立的"不许翻墙"的规矩,自己先破了。
他翻墙落地的时候崴了脚,一瘸一拐走到她跟前,也不劝,也不问,就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只纸包,打开,是两块还温着的栗子糕。
"我阿玛从通州带回来的,"他说,"趁热吃吧,格格。"
小格格绷着脸不理。他就举着那两块糕,一动不动地举着,举了一炷香的工夫,手都不抖一下。
最后是她先败下阵来,一把抓过糕,狠狠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丰绅殷德,你怎么这么烦。"
"嗯,我烦。"他顺着她说,"可是格格,你恼了三天,我三天都没睡好。往后有什么事,你骂我两句也行,罚我抄诗也行,别不理我,行吗?"
栗子糕噎在嗓子眼里,忽然就有点咽不下去了。
十格格扭过头,盯着那株老海棠看了半天,闷闷地说:"……行,我应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但是丰绅殷德,你记着,你翻墙了。自己也违了约。"
"是。"他笑着认罚,"我抄诗一百遍。"
"抄《孟子·离娄》。"
"好。"
那年的栗子糕特别甜。十格格后来吃过无数回栗子糕,宫里做的,府里做的,街上买的,总觉得都不如那一回。
——
五条约定,从六岁拉到十岁。
宫里的岁月静得能听到海棠花落地的声音。两个孩子一个蹿个儿,一个抽条,一转眼,都从总角小儿长成了少年模样。
十格格十岁生日那日,丰绅殷德送来的洒金笺上,没有抄诗,只写了一行字:
"与格格约:年年岁岁,约此五条,至八十岁不改。"
十格格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研墨,提笔,一笔一画地回了一个字,托人送出了宫:
"准。"
多年以后,公主府的老管家收拾旧物,在那只换过一次的大紫檀匣子里,翻出了厚厚一沓洒金笺。最底下压着的是最早的一张,字迹稚嫩;最上头的一张,小楷已经写得极好。
每一张的笺角,都画着一枝小小的海棠。
海棠依旧,岁岁年年。
——
五条约定的事,惇妃是知道的。
有一回她收拾女儿的小书房,翻到了那只紫檀匣子,打开一看,满满一匣子洒金笺,每一张笺角都画着海棠。她拈起最上头的一张看了看,又原样放好,什么都没说。
晚上,她跟贴身的老嬷嬷念叨:"你说这孩子,才十岁,就把往后的日子都'约'出去了。"
老嬷嬷笑:"娘娘,您当年同万岁爷,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惇妃啐她:"胡说什么,我跟万岁爷哪有这些。"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坐在灯下出了半天的神。
她想起的,倒不是万岁爷,是她自己进宫前,在直隶老家的最后一个春天。那时候她也爬过树,也有人站在树下接着她——是她家隔壁的一个少年,后来她进了宫,再没见过。
"嬷嬷,"她忽然说,"钮祜禄家的哥儿,是个好的。"
"是。"老嬷嬷应着,"性子好,人也干净,最难得是心里只有格格一个。"
"就是太好了,"惇妃轻轻叹了口气,"好得叫人担心。这世上的事,太圆满了,老天爷要妒忌的。"
老嬷嬷念了声佛:"娘娘快别说这个,孩子们还小呢。"
惇妃便也不说了。她起身把灯拨亮些,拿起针线笸箩,就着灯光给女儿裁一件新的小氅衣。大红的料子,袖口要留出挽弓的余地,腰身要放宽半寸,孩子正长个儿。
针脚密密地走过去,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忧虑,一针一针,都缝进了衣裳里。
那件氅衣三日后做好了。十格格穿上身,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嫌袖口太宽。惇妃说:"宽了好,宽了挽弓不勒。"小格格这才罢了。
她穿着那件氅衣去园子里练箭,一练就是一下午。丰绅殷德在边上递箭,递到第七壶,忽然说:"格格这件衣裳,袖口做得巧。"
"我额娘做的。"小格格头也不回地放箭,"她说宽了挽弓不勒。"
少年"哦"了一声,低下头,把下一支箭递过去,什么都没说。
那几日之后,他在自己房里也立了一只小匣子。里头不放别的,只放格格随手给他的零碎:一张写着"好好养着"的字条,一颗她嫌硬塞给他的松子糖——糖早就化了,只剩糖纸——还有一根她换弓时退下来的旧弦。府里的嬷嬷笑他收破烂,他也不辩,只是每次进宫前,都要把那只匣子打开看一眼。
看一眼,就有力气。六岁的约,七岁的钩,八岁的护指,九岁的笺,十岁的"准"。青梅竹马这四个字,就在这一日一日中,约出了一笔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