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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和珅家的公子 乾隆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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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五年正月,和珅携长子入宫谢恩。
说起和珅,那时的满朝文武,没有不知道这位红人的。他原是銮仪卫的一个侍卫,机缘凑巧在御前露了脸,凭一副好记性、一张好容颜、一口好口才,再加上办差滴水不漏,几年之间青云直上,如今已是御前大臣、军机章京上行走,圣眷之隆,一时无两。
这一回谢恩,为的是年前乾隆赏了和珅一桩恩典,恩准他的儿子入宫,随上书房阿哥们伴读。
这是天大的体面。和珅感激涕零,过了年,头一件大事就是带着儿子进宫磕头。
他的儿子生于乾隆四十年,今年整六岁,还没有官名,家里按满人的旧俗唤着小名。今日是他头一回进宫。
头一回进宫的孩子,没有不怯的。可这孩子不一样。
他穿一件石青缎的小袍子,浆洗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从神武门进来,一路上朱墙黄瓦,仪卫森严,他牵着父亲的手,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不东张西望,也不缩手缩脚。到了养心殿,太监唱名,他跟着父亲进殿,跪下,磕头,起身,垂手侍立,一整套礼数,一丝不乱,竟像个演习过千百遍的小大人。
乾隆在御座上看着,暗暗点头。
和珅的儿子,他是听说过的。都说这孩子自幼聪慧,三岁启蒙,五岁能诗,生得眉目清秀,性子又沉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抬起头来。"乾隆说。
小公子依言抬头。乾隆看清了那张脸,眉是眉,眼是眼,清清秀秀的,继承了和珅的好相貌。一双眼睛尤其好,黑白分明,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水晶,安静,温驯,却又不怯。
"读过书了?"
"回万岁爷,"小公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读过《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如今在学《孟子》。"
"会作诗?"
"会几句,不好。"
乾隆本就爱作诗,听说钮祜禄家的小公子小小年纪竟也会作诗,当即就让他作一句来听听。
殿里的大臣们都替这孩子捏了把汗。六岁的孩子,御前作诗,传出去是佳话,作不出来,可就成了笑话。
小公子却不慌。他想了想,抬头看见殿外阶前的红梅,便道:
"雪里梅花一点红,不与众芳争春风。"
乾隆眉毛一挑:"后两句呢?"
"没有了。"小公子老老实实地说,"只想出这两句。"
殿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乾隆也笑了,摆摆手:"两句就两句。'不与众芳争春风'是个好句子。小小年纪,不贪多,不诳语,好。"
他转头对和珅笑道:"你这个儿子,养得好。"
和珅躬身,惶恐又得意:"犬子顽劣,万岁爷谬赞,奴才愧不敢当。"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太监们压低的、无可奈何的阻拦声:"格格,慢着些,万岁爷在议事——"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跨进了殿门。
是十格格。
她今日原是给容妃娘娘送蜜饯的,路过养心殿,听说殿里有"新鲜事",小孩子家好奇,一头就撞了进来。进殿才看见满殿的大臣,她也知道失礼了,连忙站住,学着嬷嬷的样子福了一福:
"十格格给阿玛请安。"
乾隆看见她,满眼的威严霎时化成了笑:"你怎么来了?"
"给香妃娘娘送蜜饯,路过。"小格格答得理直气壮,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已经在大殿里转了一圈,一转,就转到了那个石青小袍子的男孩子身上。
两个六岁的孩子,隔着半个大殿,你看我,我看你。
——
十格格头一个念头是:这个小哥哥,长得真好看。
比她所有的哥哥都好看。哥哥们要么圆头圆脑,要么粗手大脚,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白白净净,文文气气,站在那儿像年画上的仙童。
丰绅殷德头一个念头是:这个小格格,眼睛真亮。
他在家里听父亲说过一百遍宫里的规矩,说要垂眼,要屏息,要不看不听。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他书房里那方端砚上镶的两颗小星子,他忍不住就抬了头,一抬头,就再也移不开了。
"这是和珅的儿子。"乾隆看出了女儿的好奇,笑着招手,"来,格格,见一见。往后他要进上书房伴读,你们就是同窗了。"
十格格大方得很,几步走到丰绅殷德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忽然说:
"你会射箭吗?"
满殿愕然,格格金枝玉叶,开口竟问这个。
丰绅殷德也愣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地摇头:"回格格,不会。"
"那你会什么?"
"会……读书,写字,作几句诗。"
小格格的眉毛明显地耷拉下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就这些啊。"
她想了想,忽然又高兴起来,一把拉住丰绅殷德的袖子:
"那没关系。我教你射箭,你教我作诗。我方才在殿外听见你作的那两句了,'雪里梅花一点红',好听得紧。咱们换着教,谁也不吃亏!"
丰绅殷德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袖子攥在她小小的手里,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他抬起头,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父亲,又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乾隆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好!好一个'换着教,谁也不吃亏'!"他拍着御案,对和珅笑道,"和爱卿,你听见没有?朕的十格格,要收你儿子做徒弟呢!"
和珅慌忙跪下:"格格垂爱,犬子……犬子求之不得!"
"那就这么定了。"乾隆一锤定音,"往后丰绅家的哥儿进宫伴读,每旬休沐日,就陪十格格练练箭,也算文武双修!"
旨意就这么半开玩笑地定了下来。满殿大臣陪着笑,谁也没当真。六岁的孩子,今日一句戏言,明日就忘了。
只有两个孩子当了真。
出了养心殿,十格格领着丰绅殷德,直奔翊坤宫后头的小园子。她把那张桑木小弓塞到他手里,站在他身后,踮着脚,手把手地教他:
"左手要稳。右手勾弦,要这样勾。眼睛眯起来,看那个靶子——"
六岁的丰绅殷德,拉不开那张小弓。他涨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劲儿,弓弦只弯了小小的一个弧。软头箭搭上去,一松手,箭飞出去不到三步,啪嗒,落在了草地上。
小格格笑得直不起腰。
丰绅殷德也红了脸,却跟着她一起笑。他捡起那支箭,拍了拍上头的草屑,恭恭敬敬地递还给她:
"格格,我明日再来练。"
"好!"小格格接过箭,眼珠一转,忽然问,"你会唱曲子吗?"
"不会。"
"你会跳胡旋舞吗?"
"……不会。"
"你会爬树吗?"
丰绅殷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答。
小格格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呀。算了算了,谁让我收了你做徒弟呢。往后我慢慢教你——"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先学射箭,再学爬树,再学胡旋舞。"
"那我教格格什么?"
"你呀,"小格格想了想,眼睛弯成两个月牙,"你就教我作诗。作那种'雪里梅花一点红'的诗。"
那天下午,两个六岁的孩子在园子里消磨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教射箭,一个念诗;一个笑得满院子跑,一个站在树下,温温柔柔地看着她跑。
惇妃在廊下看了半日,回头对嬷嬷笑道:"这孩子,倒是个有耐心的。"
嬷嬷也笑:"钮祜禄家的哥儿,生得真是体面。"
谁也没有多想。孩子们的事,能有什么呢。
——
当晚,和珅回到府里,把儿子叫到书房,问了整整半个时辰的话。问万岁爷的每一句话,问格格的每一句话,问儿子答的每一个字。
听完,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忽然站定,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
"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只是和家的了。"
六岁的丰绅殷德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今日进宫,他遇见了一个眼睛很亮很亮的小格格。她拉他的袖子,笑他射不中靶,说要教他爬树。
他躺在床上,闭眼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日休沐,还要进宫。
他得先把弓练会了。格格说了,左手要稳。
——
次日休沐,丰绅殷德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坐在自己房里,捧着一卷书,其实是在等宫门开的时辰。和珅下朝回来,看见儿子穿戴整齐坐在灯下,惊讶得很:"今日不进宫,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练臂力。"孩子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胳膊,上头竟绑着两只小小的沙袋——是他央求府里的护卫连夜缝的。
和珅看着那两只沙袋,一时没有说话。
他这儿子,自幼文静,诗书上的天分极高,却自小体弱,弓马上的事却从来不沾。他原以为昨日御前那句"换着教"不过是孩子戏言,谁知这孩子当了真,天不亮就绑着沙袋背书。
"就这么想学会射箭?"和珅问。
孩子抬起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阿玛,格格什么都教我。我要是一样都学不会,往后……往后在她面前,就什么用都没有了。"
和珅怔住了。
六岁的孩子,说出"什么用都没有"这样的话来。他本该斥一句"小小年纪,胡思乱想",可话到嘴边,到底没有出口。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转身出了门,走到廊下,自己先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声。
那一日,丰绅殷德在府里的后花园练了一整日的空拉弓。护卫教了一遍,他就练一百遍。到掌灯时分,两条小胳膊肿了,吃饭时筷子都拿不稳。
夜里,他自己用温热的手巾敷着胳膊,龇牙咧嘴,却不叫苦。
第三日再进宫,小格格把弓塞给他,他咬咬牙,竟拉开了满满的一弓。软头箭飞出去,虽没中靶,却飞得又直又远,钉在了靶后的矮墙上。
小格格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跳了起来,比他自己还欢喜:"成了成了!我就说嘛,我教的徒弟,哪有学不会的!"
丰绅殷德揉着酸痛的胳膊,看着她满院子蹦跶,眉眼弯弯地笑了。
疼是疼的。可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