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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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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助理说今天就是个普通的行业饭局,聚贤楼,八个人,几个私募,两个做离岸的,还有一个搞影视的——说是想拉投资。他本来想推掉。最近这种局他来得太多,人人都想从他口袋里掏点什么。
但昨天晚上,他改了主意。
改主意的人,一般都不说为什么。昨晚他坐在会展中心门口的车上,抽完一支烟,问助理:"明天的行程,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跟'那个人'有关的。"助理当时没听懂。今天早上他听懂了,因为聚贤楼那桌名单里,多了一个名字。
"唐先生,今天这局……"助理欲言又止。
"怎么?"
"祝星遥小姐,也在。以品牌方的名义。"
他"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让助理听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助理记得,昨天深夜,老板在电梯里问过"红毯上那个女的,谁"。他不敢提这个。
聚贤楼。顶楼包厢,落地窗对着维港。天光还亮,水面浮着一层碎金。
他进去的时候,六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喊"唐先生"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一摆手,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她不在。
"祝小姐路上堵车,说晚十分钟。"搞影视的那个人讨好地补了一句。
他没接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杯沿的水汽在他指尖绕了一圈,他盯着窗外的维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十九年前那个秋天,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北大一个阶梯教室门口。他路过,看见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没怎么笑。他当时没在意,后来在一张活动合影里又看见她,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祝星遥。"他当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一件没什么用的事。
他把那张合影存了下来。像素不够,脸是糊的。他放大过很多次,越放大越糊。后来他就只看那个轮廓了。
一桌人聊起最近的行情。他"嗯嗯"应着,心不在焉。
十分钟后,门开了。
她穿一件浅灰西装,没怎么收拾,头发随意挽着。越随意,越像真的只是路过这里。她进门,先对主位的人笑了一下,然后目光扫了一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平平地滑过去。和红毯上那一眼一样。旁边坐着的几个投资人,一个比一个胖,衬衫绷在肚子上,腕表比脑袋还大。搞影视的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笑起来满脸褶子。她坐在他们中间,像误入菜市场的一件瓷器。
"抱歉,来晚了。"她笑着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满桌人都听见,又不显得隆重。
搞影视的人给她拉开椅子:"祝小姐坐这儿。"
她坐下,位置在他斜对面,中间隔着三个投资人。
席间,有人给她敬酒。她举杯,浅浅抿一口,杯沿留了一圈口红印。三次,每一次都只抿一点。她的座位在他斜前方,那圈口红印,正对着他的视线。他注意到她敬酒的对象——做私募的老总,搞离岸的老板,还有那个搞影视的。她敬谁,都有理由。唯独不敬他。
"祝小姐,"做私募的老总问,"您怎么想起来我们这种局?"
"陪朋友来的。"她笑,"朋友说,这里能见到全香港钱最多的男人们。"
一桌人都笑了。他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在配合一个笑话。
她偏过头,跟旁边的女制片人聊起最近的本子。他听见她说起一个戏,说的是一个女人的丈夫走了十年,她每年生日都点一盏灯,等他回来。他的喉咙像被人攥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缩,忽然意识到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太冷,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祝小姐演过《长歌》吗?"他忽然开口。
席间静了一瞬。这种场合,没人会跟一个女明星搭这种话——太冒犯,也太不像他。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演过。"
"我女儿喜欢。"他说,"她让我问一句:结尾,你演的那个人,为什么要走?"
他在撒谎。他没有女儿。桌上有人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没人敢问。
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认真,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他这个人。
她想了想:"因为她要等的人,一直没来。"
"等谁?"
"一个回不来的人。"
桌上有人接话:"回不来?怎么回不来?"
她低头,搅了搅杯子:"剧里没说。大概是被什么困住了吧。"
他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只有她自己看见了。她像没看见一样,放下杯子,转头继续跟制片人说话。
可他停的那一下,不是因为她那句话。是因为她低头搅杯子时,露出一截脖颈——和那张糊图里的轮廓,一模一样。包厢里的谈笑声像被拧小了音量,他视野里只剩下那截脖颈的弧线,耳边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饭后,散场。
她先走的,在走廊尽头等电梯。他远远看着电梯门开,她走进去,门合上之前,她低着头,没回头。
他走另一条路,错开了。
上车,他坐着没动。助理问:"唐先生,回公司吗?"
"回。"
当晚,酒店书房。
他打开那台旧电脑。开机要三分钟,他等得起。风扇声很大,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敲了一串密码,打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他自己的名字。
里面只有一张图。他存的,十九年前。
他点开。放大。像素不够,脸是糊的。比记忆里还糊。站在秋天里的一个背影,一截衣角,没怎么笑的侧影。这张图他看了十九年,看得比任何一张高清照片都熟——可它永远是糊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他动了一下鼠标,屏幕又亮起来。
然后他右键,删掉。清空回收站。
关电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维港。水面上的碎金早就没了,换成一万盏霓虹,碎在水里,晃。
他站了十分钟。
他又走回来,重新开机。等了三分二十秒。打开文件夹——图没了,文件夹还在。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
他盯着空文件夹,忽然想不起那张图里,她长什么样子了。
只有轮廓。只有那截衣角。只有那个站在秋天里、没怎么笑的侧影。
他重新打开浏览器,搜索她的名字。最新的图,高清的,发布会,红毯,机场,无数张。他一张张看过去。有些图拍得比她本人还好,灯光、角度、修图,处处完美。
最后他关掉网页,把电脑屏幕合上。
都不是。都不是那张图上的她。
他把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光标在旁边一闪一闪,他没有点。
第二天早上,助理在他办公室桌上,看到那台旧电脑——开着机,屏幕停在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那张糊图,回来了。
图片的修改时间:凌晨四点零八分。
助理没敢碰,退了出去。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晨光里的香港,和那个糊图里永远看不清的侧影,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饭局上她说的那句——"等一个回不来的人"。她说的是戏里的丈夫。可那一刻,他竟有点希望她说的是真的。希望真的有人,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轻声说了两个字。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