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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更夫的摊牌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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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香港的灯还亮着。
祝星遥卸了妆,坐到窗边。窗外是维港,霓虹倒在水里,碎成一万片。她没开灯,黑裙搭在椅背上,像褪下来的一层壳。
红毯上那一秒,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她的那一瞬,瞳孔先于大脑动了一下。她见过太多人的眼睛,有讨好的,有藏刀的,只有这一双——是"想认又不敢认"的眼神。
门铃响了两声。
阿桃进来,没说话,侧身让开。后面跟着周定邦,深色夹克,风尘仆仆,下午的飞机,晚上就到了香港。他颧骨很高,脸上两道法令纹像刀刻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不会移开,像在等你自己交代什么。指节粗大,夹烟的两根手指被尼古丁染成焦黄色。
"周处。"祝星遥没站起来。
周定邦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绕线,把几张纸推到茶几上。
"月光行动。任务书。"他说,"补签。"
祝星遥低头。第一页是打印体,一行行往下排:目标,聂正明,化名唐季远。红通在册,潜逃八年,被边控,回不了北京。风险等级,最高。她一行行看下去,最后落在代号那一栏——空着。
任务书右下角,盖着一枚红章——省厅的批文编号清晰可辨。她做过功课,知道这不是私人恩怨,这是依法启动的追逃行动。编外特情,须经省级以上批准,更夫手里拿着正式的文书。
"签之前,"周定邦把批文往她面前推了推,"看清楚。你签的不是生死状,是责任书。每一步,都在法律框架内。我们只被动取证,不诱导他犯罪。"
周定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在代号栏里写了两个字。
白夜。
"为什么叫白夜?"她问。
"白夜,就是白天里的夜晚。"周定邦说,"太阳底下待久了,人会忘记自己是夜里的人。你接的这单,是要你一直记得,你是夜里的人。"
她没接话。
周定邦往沙发里靠了靠,这个姿势,他审过的人比祝星遥见过的记者还多。但今天他不是来审的,是来讲课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盯上你。"
"知道。"她说,"十九年前,一条没通过的好友申请。"
"你只知道这一个结果。"周定邦说,"你想不想知道,那十九年,他是怎么过的。"
——2007年,北京——
冬天很冷。北大男生宿舍楼里,暖气片嘶嘶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外面的雪下得无声。一台旧台式机嗡嗡响,屏幕是校内网深蓝色的首页,蓝光打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打鼾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下来。
二十出头的聂正明刚做完一份报告,手指搭在键盘上,鬼使神差点开搜索框,输入一个名字。那时候他比现在瘦一圈,头发乌黑浓密,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青茬。整个人绷着一股劲,像随时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二十多岁的人特有的、不知道往哪儿使的力气。
祝星遥。
他是在一张活动合影里看见她的。她是隔壁艺术院校的学生,来北大蹭过一堂课,被人拍进照片,站在最后一排,没怎么笑。
他把照片放大。像素不够,脸是糊的。
他还是把那截衣角、那个侧影,存了下来。
点开她的资料页,看了很久。加好友的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他。
他打字:"你好,我是……"
删掉。
"那天在图书馆,你站的位置……"
删掉。
"同学你好,冒昧了,想认识你。"
删掉。
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对话框里只剩下两个字。
你好。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像盯着一场押上全部的赌局。
点击,发送。
然后是一天的刷新,一周的刷新。
系统提示:对方未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再后来,那个页面再也打不开了——注销,或者换了名字。他再没搜过她。他把那张糊图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他自己的名字。
十九年后,那张图还在。
——香港·酒店——
"一张没通过的申请,记了十九年。"周定邦说,"昨天阿桃问我,就这?拿这个钓一个红通?——就这。"
阿桃在角落站着,没说话。
祝星遥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右耳的耳环,又放下。这是她紧张时的老习惯——碰一下,再松开,像在确认什么还抓得住。
"他要是认出我是谁呢?"她忽然问。
屋里静了一下。
周定邦看着她,一字一句:"他认识的是十九年前那张图。"
"图上的你,不是现在的你。他要追的,是一个他想象了十九年的人——那个人,从来就不存在。"
她垂下眼,指尖在任务书上停住。
"所以你要演的,从来不是祝星遥。"周定邦说,"是那张图。台前怎么演都行,只要让他觉得,图上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了。"
她没说话。
——2018年,北京首都机场——
深秋。T3航站楼,国际出发。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航班延误信息,声音被穹顶放大成一团模糊的嗡鸣。
聂正明拖着一只行李箱,站在安检口。他西装笔挺,口袋里装着一份调令——他递上去的那份举报材料,批回来的是两个字:调离。那张纸被他揉皱又展平,折痕处快断了,塞在口袋里硌着大腿。眼眶后面烧着一团火,烫得他眨了两下眼。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北京。
登机口数字亮着,广播在喊一个他刚刚编好的名字。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张糊图——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北大的秋天里。
他看了三秒,关机,转身。
那个背影,他后来在无数个夜里放大过。越放大越糊,越糊越要看。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文件夹会在某一天被人重新打开。八年以后,有人会把它,编成一张网。
——香港·酒店——
"红通,边控,八年。"周定邦说,"他回不来。他以为是自己不想回来,其实是不能回来。一个回不来的人,会在境外给自己造一个家——加密帝国,离岸信托,新身份。可他造的那些,一样都换不回北京。"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今晚他站在台上讲'全球清算底层',台下一千四百个人,以为是来听他讲钱。其实他讲的,是他自己——一个人愿意把身家交给另一个人的那三秒钟。他这辈子,就想把自己那点东西,交出去一次。"
祝星遥没接话。这句话,她今晚在红毯那头远远听见了,当时只当是演讲词。
"所以让他看见你,不是要把他留在香港。是要让他,自己想回北京。"
祝星遥握笔的手,指节泛白。
"还有一件事。"周定邦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知道你为什么接这单。"
她没抬头。
"你爸的事,案卷还没结。"周定邦说,"我们都相信你。"
屋里安静了很久。
她轻轻的问了句,“为什么你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演砸了吗?”
周定邦晃了晃手里莫须有的烟,笑了声,“谁叫你身上留着故人的血呢?以你的演技,演砸了也没办法,但这边优先保证你的安全。”
窗外,维港的水还在晃,霓虹一明一灭。
祝星遥拿起那支钢笔,笔尖落在代号栏下面,她签名的地方。
悬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她签了下去。
周定邦看在眼里,没说话。他伸手,把任务书收回来,像收一件迟早要还的东西。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有个饭局。他会去。"
"我知道。"
"你今晚,已经见过他了。"
"见过。"
"他认出你了吗?"
她想了想,想起红毯上那双先于大脑动了一下的眼睛。
"他装作没有。"她说,"但我看,他有。"
周定邦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祝星遥。"
"嗯。"
"记住你的代号。"他说,"白夜。白天里的夜晚——时刻谨记你不是他的人,你是白日驱逐黑夜的人。"
门关上。
阿桃还站在门口,没走。
"姐。"阿桃的声音很轻,"周处他,不会看错人。"
"我知道。"
"我是说你自己。"阿桃说,"刚才你签字,笔尖停了一秒。"
祝星遥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在眼里了。"阿桃说,"我也看在眼里了。姐,别让那一秒,越停越长。"
祝星遥愣了一下,笑了一下,没接。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和窗外的香港。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过笔的右手。刚才笔尖悬停的那一秒,她没有想任务书上的名字,也没有想那双眼睛。
她想的是:任务启动了,那就没有退路。
她打开手机,调出更夫发来的任务时间表。第一阶段:接触。预计时间:两周。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明天开始,她要扮演另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