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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包场
出发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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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阿桃在她房间里,往她包里塞了一只耳环充电盒。
"耳环今晚不要摘。"阿桃说,"放映厅没有摄像头,你和他单独相处——这是头一次。"
"知道。"
"还有,"阿桃顿了一下,"他今晚肯定会来。他在'我女儿'那个谎里,已经把话递到你面前了。今晚你要给他一个台阶,让他觉得你在往前迈。"
"什么台阶?"
"头像是你换的,什么时候换,你来定。"阿桃说,"要让他亲眼看见。"
阿桃走后,祝星遥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她拉开抽屉,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父亲穿制服,站在一片白桦林前,笑。她看了三秒,合上抽屉。
她对着镜子,戴上耳环,又把那只兔子头像翻出来看了看。周定邦说过,这行欠她一条命,无论她接不接这桩案子,她都问心无愧。可这一刻她忽然想为了自己的父亲的理想做点什么,就像此刻带上这个兔子头像。
铜锣湾。顶层私人影院。
祝星遥到的时候,售票处正排着一条队。二十六个人,一个接一个,从窗口领钱。钱是新的,一沓,皮筋扎着。领完钱的人往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包场清客,见怪不怪。
门口的保镖拿着一张名单,一个个核对名字。
"就剩您了。"保镖说,"唐先生包了整个厅。"
"二十六个人,"她问,"每人多少?"
保镖没答。旁边一个领完钱的路人替她说了声:"原价补偿。" 她撇撇嘴,“原来是这样的包场。“
二十八个人的票价,买一场没开场的电影,买二十六个人的离开,留下两个人。
她走进去。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消毒水和清洁剂的气味,像医院走廊。放映厅不大,门在身后合拢的一瞬,外面铜锣湾的喧嚣被切掉,只剩制冷机组低沉的嗡鸣。此刻只有一把椅背放了下来——第一排,正中。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把放倒的椅子。整间影厅为她一个人亮着灯,像舞台。门缝漏进一线白光,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她在那个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灯暗下去。片头亮了。
动画片。《疯狂动物城》。
她愣了一下。银幕上,一只兔子跑过繁华的动物城,穿制服,立志当警察。她想起自己那个"红色背景"的传说,想起父亲穿制服的样子,想起周定邦说"这行欠她一条命"。
她笑了一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她给"唐季远"的备注是两个字——"唐总"。她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没有改。
然后她点开自己的头像——一张她自己的侧影照。她盯着那张旧头像看了十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那张侧影是三年前拍的,她还记得那天的风。她退出相册,打开搜索栏,打了三个字——"兔子警官"。翻了两屏,找到一张穿制服的,耳朵竖着,表情认真。她点了一下,确认,换上。
一只兔子,穿着警察制服。
她看着新头像,忽然有点想笑。兔子警官,警察。她爸要是还在,大概会觉得这丫头荒唐——演个卧底,连头像都要穿制服。
她把手机举高一点,让它正对着二楼那扇窗的方向。
二楼有一扇小窗。窗户后面,一个看不清的人影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他看见她低头看手机,看见她换了头像。
他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提示:您关注的"祝星遥"更新了头像。
他点开。一只兔子警官。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她的备注栏,打字。三个字出现——"你换了"。光标在后面闪,一秒,两秒,五秒,十秒。三个字消失了。
他又打,五个字——"还记得那年"。停了八秒。消失了。
两个字——"终于"。停了六秒。消失了。
光标闪了很久。最后他锁了屏,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端起那杯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目光又落回楼下第一排那个背影上。
他忽然想:十九年前,他把那条"你好"发了出去,但是没有通过,现在再发一遍,现在坐在他旁边的人,表现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要是"。
他重新解锁手机,在备注栏里打下两个字——"你好"。
光标停在那个词后面。楼下传来她问价的声音。
他删掉那两个字,锁屏。
楼下,放映厅里,《疯狂动物城》放到兔子警官朱迪坐上警车的那一幕。
她抬头,望着暗下来的放映厅,忽然问了一句:"这一次包场,破费了。"
二楼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怎么这么说,没多少钱?"
"给你看动画片,很值。"
银幕上,兔子警官站在巨大的城市里,抬头看着那些比她高几万倍的楼。
她低着头,藏起她的目光说:"谢谢。"
她说:"包场我可以来。买下来,我不来。"
过了很久,二楼那个声音说:"行。"
她低头,继续看动画片。嘴角弯了一下。
冷白的光下,阿桃合上记录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信号已发出。"她说,"她换头像了。"
周定邦"嗯"了一声,没抬头:"发给谁了?"
"所有能看见的人。"阿桃说,"主要是他。"
"他怎么回的?"
"没回。备注栏打了字,删了。"
周定邦拿起烟,没点,转了一圈又放下:"那就对了。"
"对什么?"
"他要是回了,说明他慌。"周定邦说,"他删了,说明他怕说错话。一个怕说错话的人,早晚要开口的。"
阿桃低头,在记录本上又写了一行。
"接下来呢?"她问。
"接下来——"周定邦顿了一下,"等着看他,怎么开口。"
阿桃把记录本翻回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行动代号:月光行动。底下有一行小字:诱饵进场。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本子,什么都没说。
——香港·放映厅——
动画片放完了。
灯亮起来,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二十六把椅子,只有一把放倒过。
她摸了一下右耳的耳环,确认它还在。然后她走出去,走进电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唐总"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明天有空吗?有个私人画展,人不多。"
她看着那行字,没回。电梯门合上,镜子里的她,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她锁了屏,轻声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钓到了。"
电梯到了大堂。她没有立刻离开,在大堂的咖啡座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牛奶端上来,她捧在手里,没喝。
那条消息还亮着:"明天有空吗?有个私人画展,人不多。"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阿桃说的——"要让他亲眼看见"。
她看见了。他也看见了。两个人都看见了。
她关掉手机,把牛奶喝完,起身走了。
窗外,香港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