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十一秒
— ...
-
——洛杉矶·代孕机构·套房——
她到北京的第一天。
不知道洛杉矶窗外的海,是否依旧。太平洋的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谁在远处数着数。
套房的门半开着,外面传来保洁的声音——吸尘器嗡鸣,有人推着车经过,用英语喊同事的名字。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他回香港七天了。
七天里,他打了三次电话,每次都问她"今天身体怎么样""药吃了吗""机构照顾得周不周到"。她每次都回答:"都好。你忙你的。"
他没有提五千万。
她也没有。
在洛杉矶的前七天,她每天按时打促排针。
护士早上八点来,针头扎进腹部,凉的,有点疼。她每次都笑着跟护士说"谢谢",好像真的在为一个孩子做准备。
第七天晚上,她站在窗前,看着黑海。
她忽然想起更夫说过的话:"你的任务,是让他自愿回来。不是等你自愿留下。"
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第八天,她给阿桃发了一条消息:"他还没想好。"
阿桃回:"再等等。周局说,他要是给了,你就继续;他要是给不了,你就该收线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她忽然不想等了。
——洛杉矶·代孕机构·卫生间——
第九天下午。
保洁推着车,敲了敲套房的门:"Housekeeping."
她放下手里的杂志,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反锁。
卫生间不大。灯管嗡嗡地响。镜子擦得很亮,映着她的脸——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头发散了一缕搭在肩上,衣领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皮肤,上面还留着昨天打针的淤青。
她靠着墙,掏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拨号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他要是说"给",他的资金链就会浮出水面。专案组可以收线。
他要是说"不给",他的底线就测到了。专案组也可以收线。
两个结果,都是收获。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他接了。
"星遥?"他的声音有点意外,又有点高兴,"怎么这个时候打?"
"想你了。"她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也想你。"他说,"洛杉矶那边,还好吗?"
"还好。海很大。"她说,"你这会儿方便说话吗?"
"方便。我在办公室。"
她靠着墙,看着天花板。
外面的保洁在敲门。她没理。
"唐季远。"她说。
"嗯。"
"我问你一件事。你别骗我。"
"你说。"
她吸了一口气。
"五千万,还是要孩子——你,想好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她应该等,等他主动提。可她已经等了九天。九天里,他每天打电话,说"洛杉矶还好吗""机构照顾得周不周到",就是不说钱。
那笔钱,和他"来北京"一样,都是一个他绕不开、又不敢面对的问题。
她听着那段沉默,一秒,两秒——
她甚至希望他立刻说"给"。
只要他说"给",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资金链的漏洞。
可他没说。
三秒。
她听着那段沉默,指腹无意识地按着手机边缘。
五秒。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掌。膝盖发软,她把重心往墙上靠了靠。
六秒。
七秒。
窗外,海很远。卫生间里,只有灯管的嗡鸣。
八秒。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肋骨发紧。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像站在水里,水面已经漫过了下巴。
九秒。
十秒。
她等着他。
十一秒。
他说:"星遥,我……"
"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一张被抚平了无数次的纸。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把自己从某个地方硬生生拔出来之后的、空洞的平静。
他愣住了:"你听我说完——"
"不用说了。"她说,"我懂。"
电话里,他沉默了一下。
"你懂什么?"他问,声音里有一点点慌。
她闭了一下眼。
"我懂你还没想好。"她说,"唐季远,你从来没想过——'要'还是'不要',你都要先回答我。可你连十一秒都拿不出来。"
"我——"
"我挂了。"
"星遥!"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她没有按挂断键。
她等着。
可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
十一秒的沉默,像一面墙,隔着大洋,横在两个人中间。
她按了挂断键。
十一秒。
对一个想给的人,一秒钟都用不着想。
对一个不想给的人,十一秒,和一分钟,没有区别。
她忽然就懂了——他不是在犹豫。
他是在等她先开口。等她一声"算了",好让这件事,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去。
她先开口了。
她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只是这台阶,谁都没有踩上去。
卫生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灯管的嗡鸣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她靠着墙,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眼泪。
可这次,她没哭。
她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早在心里,把这场戏的结局,演过一百遍了。
她低下头,洗了一把脸。
然后她打开卫生间的门。
保洁在门口,用英语问她:"Are you OK?"
"Fine."她说,笑了一下,"Just a call."
——洛杉矶·代孕机构·套房——
阿桃坐在套房的沙发上,等她。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阿桃看着她:"姐。抱歉,这次拒绝之后,避免他狗急跳墙,强行软禁你继续下面的取卵工作,你的演出结束了。"
"我们走吧。不用再演了,虽然没拿到最终结果,但我也尽力了。"她说。
"回北京。"她说,"戏,杀青了。"
阿桃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阿桃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一件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她收拾行李的动作很轻。内衣,叠好。裙子,叠好。护肤品,装进收纳袋。
那只玉镯,她放在梳妆台上,没有带走。
阿桃看着那只玉镯:"姐,这个……"
"留着吧。"她说,"那也是赃款。"
阿桃沉默。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
"机票订了吗?"她问。
"没有。"
"订明天的。"她说,"回北京。"
"收场就收场。"她说,"我演了九个月。够久了。"
第二天一早,护士照例来敲门。
她开门,说:"从今天起,不用打针了。"
护士愣了一下:"Mrs. Tang,您确定吗?取卵的周期——"
"确定。"她说。
护士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只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没再问。
她站在门口,阳光照进来。
海还是那片海。
她转过身,拉上了窗帘。
——洛杉矶·代孕机构·走廊·深夜——
她睡着之后,阿桃坐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打开工作日志,写了很久。
写完,她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她合上日志,又翻开,在最后补了一行:
"——第103天,她决定收线。她数了十一秒,他沉默了十一秒。两个人一样长。自私的人,永远在权衡利弊自己的利益。"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再改。
她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尽头的窗外,是太平洋。
黑的海,没有边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