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球清算底层
全 ...
-
全世界都以为唐季远是个白手起家的九零后。
只有西安中心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有人知道他已经四十二岁,真名叫聂正明,红通在册,潜逃八年,被边控,回不了北京。
——香港·会展中心——
掌声响到第三十七秒,唐季远才从演讲台上走下来。
大屏悬在头顶,"全球清算底层"五个字红得发亮。台下坐着一千四百个加密资本的代表,他们鼓掌的姿势出奇一致,都是想让台上那个人记住自己的脸。
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低头记笔记,更多的人在偷看他脸上有没有疲惫。四十二岁的人要装九零后,除了脸,还得装出一种"我生来就有这些"的松弛。
他谁也没看。
他讲了三个小时,没拿稿,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但全场没人敢出大声。
他说港元稳定币的锚不在储备,在信任。
他说离岸人民币双币结算,总有一天要绕过所有人。
他提到一个日子,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量子破解日。比特币私钥的末日,也是没有私钥的帝国的生日。
最后他收了个尾:"清算的底层是什么?不是黄金,不是算法——是一个人愿意把身家交给另一个人的那三秒钟。"
台下安静了两秒,掌声炸开。
"那三秒,是可以被定价的。"
台下第一排,有个戴金丝眼镜的老人朝他微微点头。许半城,香港本地的资本掮客,三年前替他做过一单离岸的账,从此两个人绑在一根绳上。老人的脸像被海风腌过,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眼睛看过太多份合同,已经不会对任何数字感到惊讶。
他冲老人点了一下头,转身下台。一个助理递上手机,他扫了一眼:晚上十一点四十。行程表上写着:十一点五十,贵宾通道,离场。
他讨厌迟到。准确地说,他讨厌一切不在计划里的东西。
走廊里他边走边松了松领带。那是他今晚第一次做不体面的动作。助理看见了,没敢说话。
一个工作人员追上来:"唐先生,东侧红毯那边有媒体和明星,您走快两步。"
他"嗯"了一声,脚步没快。
红毯那头,快门声密得像下雨。
——北京·东三环——
同一分钟,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灯管"嗡"地响着。
周定邦把一张照片推到桌上,边角压上烟灰缸。烟灰缸里三根烟头,全是掐灭的。
他审过的人,比祝星遥见过的记者还多。
阿桃坐在对面,拿起照片,翻过背面,又翻回正面。她个子不高,圆脸,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几岁,脚上一双平底鞋,走路没声音。
照片上是个女人,穿礼服,没怎么笑。
"祝星遥。"阿桃念出照片背面手写的名字,"当红演员。"
"拿过影后。"周定邦说,"也拿过最招黑女艺人。"
"跟唐季远有什么关系?"
"他认识她。"
"谁不认识她。"
周定邦没接话。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照片,和桌上这张并排摆着。
阿桃低头看。一张是男人,证件照,眉眼端正,眼神很冷。一张是女人,红毯上,灯光里。
"目标,聂正明。"周定邦说,"化名唐季远。红通,边控,八年,回不了北京。"
"回不来,怎么抓?"
"让他自己想回来。"
"怎么想?"
周定邦用烟头点了点祝星遥的照片:"十九年前,他给她发过一条好友申请。"
阿桃等着下文。
"没通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
"就这?"阿桃说,"一条没通过的好友申请,你拿它钓一个红通?"
"他记了十九年。"
周定邦把烟按灭:"阿桃,你记住。一个男人要是十九年都忘不掉一张脸,你把他困在境外,再让他看见那张脸——他会自己想办法回来。"
"他要是永远看不见呢?"
"峰会的嘉宾名单,我们动过手脚。"周定邦说,"他看见她,只会以为是巧合。"
"她用什么名义进场?"
"品牌大使。时装周的老熟人。"周定邦说,"她去了,没人会多想。"
他顿了一下:"反而是他——他不跟明星合影的。这回破不破例,就看他自己了。"
"月光行动。"他说,"她今晚飞香港。"
阿桃收照片的手顿了一下:"她?"
"她爸是政法口的,因公牺牲。"周定邦说,"那行欠她一条命,她会好好演。"
"你就不怕她真陷进去?"
周定邦没答。过了很久,他说:"阿桃,到了那边,你要盯的,不是他。"
"盯她?"
"盯她,时刻保证她的安全。"
——香港·红毯——
车里,祝星遥对着化妆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很干净,没什么表情。皮肤白得发冷,像长期待在镁光灯下褪了色。头发顺滑地垂在肩上,一丝不乱。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算计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瞳孔缩成一个点,像猫盯着猎物。
她伸手,摸了一下右耳的耳环,又放下。指腹擦过耳垂的一瞬间,她确认了录音芯片还在。
车门被拉开。快门声涌进来。
祝星遥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快门声像下雨。
她穿一条黑裙子,没戴大件,耳朵上坠着一对小耳环,灯下偶尔闪一下。
有记者喊她的名字,她偏头笑了一下,快门又炸开一轮。
她往里走,红毯一百米,走得不快不慢。
她看过他的档案照。证件照上那个人眉眼冷,隔着照片都像在审你。
可真人不一样。
真人比照片旧一点,也普通一点。没有通缉令上的气势,像是个会累的人。
她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走到红毯尽头,侧门开了,出来一拨人。
最前面那个男人抬眼看过来。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他也停住了。就一秒。呼吸像被人掐住,会场的喧哗在那一瞬间塌缩成真空,他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酒杯,指节泛白——快得旁边的助理根本没察觉。
但她看见了。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平平地滑过去,没有停留,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
是她先移开的目光。
快门声追着她,一路追进大堂。
大堂里没有镜头。
她拐进走廊,站住,把攥了一路的手心摊开。
手心里全是汗。
——香港·电梯——
唐季远站在轿厢里,看着门合上。
助理在旁边翻行程表:"唐先生,晚上和鼎盛的许总……"
"刚才那位。"他说,"谁?"
助理愣了一下:"谁?"
"红毯上那个女的。"
"哦,祝星遥。"助理说,"演员。"
他没接话。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电梯壁的倒影里,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他闭上眼。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女人的脸,让他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差点忘了自己十九岁的样子。
凌晨三点,会展中心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车里,车窗外的香港灯火通明。车厢里皮座椅被空调吹得发凉,贴在后背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窗外飘进来维港的咸腥气,混着柴油味。他忽然让司机靠边停,点了一支烟。烟是薄荷爆珠,捏碎的瞬间凉意冲进鼻腔,压不住喉咙里那股焦躁。
烟抽到一半,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个人。祝星遥。演员。查她的家庭背景、近几年的行程、和哪些人来往。"
他灭了烟。不是认命。是机会。十九年前存下来的那张糊图,也许终于可以用上了。
"明天的行程,帮我看看。"他对助理说。
助理翻开日程:"明天下午三点,有个行业饭局……"
"不。"他说,"你看有没有什么,是跟'那个人'有关的。"
助理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他想的是:如果这个"祝星遥"真的是她,那她背后站着谁?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布一盘棋?
车重新汇入车流。凌晨三点的香港,和任何一个凌晨三点一样,什么都不会发生。
——北京·东三环——
房间里,日光灯还亮着。
周定邦看着那两张并排的照片,把烟灰缸里的烟头一根根捡出来,丢进垃圾桶。
阿桃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处。"
"嗯。"
"她要是真分不清呢?"
周定邦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祝星遥那张照片翻了过去——照片背面朝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白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