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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百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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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陵水·他父母的海边别墅——
除夕前一天,他到了海南。
他父母冬天住在陵水,一栋靠海的小别墅。门口的三角梅开得正旺,母亲站在门口等,见他一个人下车,愣了一下。
"小祝呢?"他母亲问。
"拍戏。"他说,"剧组赶进度,走不开。"
"大过年的,拍什么戏。"母亲嘟囔了一句,又赶紧说,"来就来吧,快进来。屋里有汤。"
饭桌上,摆着六副碗筷。他母亲说:"我特意买了她爱吃的海鲜。她上次说爱吃那个花螺。"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她说了,下次来。"
"下次下次。"他父亲放下筷子,"上回不是说好了春节一起来?"
他没接话。
他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晚饭后,父子俩坐在院子里。海南的夜风,又湿又热。
"你老实跟我说,"他父亲忽然开口,"那姑娘,靠得住吗?"
"靠得住。"
"你确定?"
他顿了顿:"我确定。"
他父亲吸了一口烟,很久才说:"你八年前那档子事,我老了,不问了。可你现在想成家,就好好成。别糊弄人家姑娘,也别让人家姑娘糊弄你。"
他转头看着父亲。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父亲说,"当爹的,就一句话——你四十多了,赌不起了。"
他没有回答。
院子里安静下来。海浪声一阵一阵,像谁在远处叹气。
他掏出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昨天:"机票定好了吗?"
他没回。
现在他打了一行字:"海南的花螺很好吃。下次带你来。"
删掉。
又打:"你在剧组还好吗?"
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那边没有回。
——香港·维港·除夕夜——
他没有在海南过年。
初一早上,他跟父母吃了顿饭,说香港有急事,飞回来了。
临走的早晨,他母亲追出来,塞给他一个保温盒。
"这是我自己做的糖醋姜。小祝上次说胃寒,吃这个好。"
"妈,她拍戏,我不好带……"
"带!"母亲说,"你到了香港,给她送去。她要是忙,你就放她酒店前台。"
他接过保温盒,很沉。
他母亲站在门口,目送他上车。
后视镜里,老人越来越小。他放下手机,手悬在半空,忘了收回来。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退过去,他什么也没看见。
除夕夜十一点,他站在维港边。
一百万人。
维港两岸全是人,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情侣互相拍照,烟花还没开始,空气里已经全是欢呼声。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人喊"新年快乐"。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骑在父亲肩上,手里攥着一根荧光棒,棒尖的绿光映在她脸上,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里喊着"爸爸你看!"。那父亲仰着头,双手紧紧箍着女儿的小腿,脸上全是汗,却笑得比谁都大声。
他站在人群里,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消息:"过年好。你回香港了?"
"嗯。你在哪?"
"横店。今天还有四场戏。"
他看了看周围。烟花炸开,人群欢呼,声音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拨了她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她那边声音嘈杂,有工作人员喊"下一场"。
"你在横店?"
"嗯。你那边好吵。"
"我在维港。"他说,"除夕烟花。一百万人。"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
"好看吗?"
"好看。"他说,"就是没你。"
她没有接话。
过了一秒,她说:"唐季远,好好看烟花。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
他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站了很久。
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把整个维港照得通亮。
他忽然觉得,这一百万人里,没有一个人是给他看的。
——香港·某酒店·凌晨三点——
他在酒店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香港的夜,安静下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是她发的消息,刚刚。
"收工了。你睡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过去。
她接了,声音很轻,听起来清醒得很,不像刚收工的人。
"喂?"
"你收工了?"
"嗯。刚回酒店。"
"这么晚还回消息。"
"看见你发的'新年快乐'了。"她说,"你睡了吗?"
"睡不着。"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你个事。"他说。
"你说。"
"你能来北京吗?"他问出口的瞬间,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试探,还是在乞讨。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忍不住拨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很久。
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唐季远。"她说。
"嗯。"
"你问我这个……"她的声音很稳,"是你能来北京了?"
他张了张嘴。
"还是说,"她接着说,"你只是想知道,我愿不愿意为你来北京?"
他被她问住了。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问"你能来北京吗",不是因为他能去北京,是因为他想知道——在他不能去北京的前提下,她还愿不愿意,跟他有未来。
"我……"他说。
"你别说了。"她打断他,"我明天还有早班戏。我睡了。"
"星遥。"
"嗯?"
"你生气了吗?"
"没有。"她说,"我就是累了。"
"那……明天再打给你。"
"再说吧。"
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后颈一阵发紧。
不是她说的哪句话不对。是她整个人都不对。
他认识她以来,她从来没挂过他电话。从来没有。今晚,她挂了,还挂得那么快。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凌晨三点等他跨年、戴着他的戒指说"等你来北京"的女人。
今晚她不是。
今晚的她,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横店·酒店·凌晨——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
阿桃从隔壁房间过来,轻声问:"姐?"
"他怀疑了。"她说。
阿桃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让他查。"她说,"查完了,他会更信我。"
阿桃没说话。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的声音——他问"你能来北京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绷了很久的弦。
她闭了一下眼。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戏。"
阿桃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刚才……是不是心软了?"
她没有回答。
灯灭了。
——香港·酒店·深夜——
床头柜上,那个保温盒还放着。里面是他妈做的糖醋姜,本来是给她的。
他本打算初一晚上就飞横店送过去。后来他没去。
他怕去了,她会问他北京的事。
他把保温盒拿起来,放进行李里,没有打开。
然后他拨了柯的电话。
"查一下,她今天在哪儿。"他说。
柯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您是说祝小姐?"
"嗯。"
"唐先生,您以前从不让我查她。"
"我知道。"他说,"查一下。她在横店,是不是真的在拍戏。"
"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黑暗里,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对自己说:她只是拍戏太累了。她只是被我问烦了。她只是,过年想家了。
他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细,像一根针:
——她要是真的在钓你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告诉自己:不会的。她要是钓我,不会说"等你来北京"。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嚼,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他知道这个逻辑有漏洞——"等你来北京"恰恰是最高明的饵,因为他永远去不了北京,所以这个承诺永远不需要兑现。可他还是咽下去了。因为他需要相信。
她要是钓我,不会让我把房子、彩礼、孩子都安排了。
她要是钓我……
他睡着了。
梦里,那张糊图又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北大的秋天里。
这一次,她转过身来。
可她的脸,还是糊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