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亿灰产的白月光》陈丶

14、八万 ——香

　　——香港·机场——

　　她下飞机的时候，香港正下雨。到达厅里人声嘈杂，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广播里粤语英语普通话轮播的登机提示、小孩的哭闹，混成一片闷响。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裹着消毒水和咖啡的味道扑面而来。玻璃幕墙外，雨水斜斜地打在停机坪上，灰蒙蒙的一片。

　　他等在到达口，手里拎着那个保温盒。糖醋姜在里面放了三天，他到底还是带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出来，戴着墨镜和口罩，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看见他，她摘下口罩，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接你。"

　　"拍完戏正好早班机。"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你昨天说的。"

　　"哦。"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忘了。"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把保温盒递给她："我妈做的糖醋姜。她说你胃寒。"

　　她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好香。"

　　"放了三天了，还香？"

　　"香。"她说，"阿姨的心意，馊了也香。"

　　他笑。

　　可她回到车上，话就少了。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雨，一句话不说。

　　他问："累？"

　　"嗯。"她说，"连轴转了一个月。"

　　"那先回家睡。"

　　"好。"

　　车开到半路，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响了三声，她自己挂了。

　　他问："谁？"

　　"推销的。"她说。

　　他又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这个小动作。

　　车继续开。雨刮器一左一右，扫开玻璃上的水。

　　——香港·半山公寓·当晚——

　　晚上，他煮了面，端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她在看什么。

　　"吃饭了。"他说。

　　"嗯。"

　　她没动。

　　他放下碗，走过去。她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条消息，脸色发白。

　　"怎么了？"他问。

　　她迅速把手机扣下去："没事。"

　　"星遥。"

　　"真的没事。"她站起来，"我不饿，先去洗个澡。"

　　她从他身边走过，手有点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浴室。茶几上，她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跳出来，他只看清几个字："……明天之前，考虑好。"

　　——次日·香港·半山公寓——

　　第二天下午，他在书房开电话会。隔着门，他听见她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了我现在没有！"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再宽限几天……"

　　他放下电话，推开门。

　　客厅里，她背对着他，握着手机，肩膀绷着。

　　"——你不是榜上大款了吗？让他给你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粗得隔着一米都能听见。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又粗又哑，带着一股烟酒浸泡过的腐味，听得人耳朵发痒，想把手机拿远一点。

　　"你别乱说！"她压着声音，"那是我的朋友！"

　　"朋友？呵呵。行，你朋友那么多，八万块对你算什么？明天晚上之前，钱不到位，我就把你那些事儿，全捅给媒体。你自己掂量。"

　　"喂？喂？"

　　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马哥，我明天一定给你转。"她压低声音，"你千万别……"

　　话没说完，那头已经挂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像在安慰自己，"他有把柄，我也有。"

　　他走过去："谁？"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他，眼圈是红的。

　　"没谁。"她说。

　　"我听见了。"他说，"八万块。谁？"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很久，她才开口："以前的财务。我以前有个小工作室，他帮我管过账。后来他赌博欠了钱，被开除了。他手里……有我一些事儿。"

　　"什么事？"

　　"你别问了。"

　　"他叫什么？"

　　"马哥。"她说，"以前都这么叫。"

　　"姓马？"

　　"嗯。"

　　他没再问。

　　马哥。他不认识什么马哥。

　　"报警。"他说。

　　她摇头："你不懂。报警了，他把我那些事全捅出来，我的戏、我的代言，全完了。"

　　"那就给钱？"

　　"给。"她说，"八万块，买个清净。"

　　"我来出。"

　　"不用。"她抬起头，看着他，勉强笑了一下，"我自己处理。你别管了。"

　　那天晚上，他听见她打电话给财务："对，转八万过去。账户发我。"

　　转完账，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他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去，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喝。

　　"以后他再找你，告诉我。"他说。

　　"嗯。"她说，"他不会了。八万块，买他闭嘴，值。"

　　她喝了一口牛奶，对他笑。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起来轻松极了，像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

　　第二天，她当着他的面，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给他看了一眼。

　　"处理好了。"她说，笑着，"你看，多大点事。"

　　他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她刚才那副强撑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那个替人还了赌债、被全网嘲笑"恋爱脑"的祝星遥。

　　——2019年·横店——

　　那年冬天，全网都在看她的笑话。

　　"祝星遥替前运动员男友还债，金额曝光""恋爱脑女明星，被骗数百万""她眼光真不行"。

　　热搜挂了三天。

　　工作室发了声明：两人已分手，债务已结清。

　　评论里全是嘲讽：图他什么？图他欠债？图他能赌？

　　那个人，她是真心喜欢过的。他退役那天，她推了所有通告去接机；他创业缺钱，她二话不说转了账；他跪在她面前说最后一次，她心软了。

　　她替他还了三次。

　　第三次，她终于没再替他挡。

　　后来全网都知道她傻。

　　她从来没有解释过。

　　她在片场，看见助理递过来的手机。她扫了一眼，面无表情，把手机翻过去。

　　"下一场戏。"她说。

　　没有人看见，她转身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现在·香港·半山公寓——

　　他信了。

　　他信她"就是这种会被骗的女人"——因为她被那个人骗过。因为全网都知道她眼光不行。因为他查过她，四十页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他信她遇到这种事，会瞒着他，自己咬着牙处理。他信她强撑的那句"你别管了"。他甚至觉得心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呼吸有点不顺畅。他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吹风的背影，肩膀单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忽然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他甚至觉得，这个有软肋的祝星遥，比那个完美得无懈可击的祝星遥，更真实。

　　一个完美的女人，他会怀疑她是不是在演戏。

　　一个有软肋、会被人勒索、会咬着牙自己扛的女人——他反而信了。

　　他不知道，这恰恰是她要的。

　　他戒备的是完美，信任的是破绽。

　　而破绽，是可以被设计出来的。

　　他不知道的是：勒索是真的。那个人确实在敲诈她。

　　但她那段"无助"，是演给他看的。

　　她利用的，正是他的信任——以及他对她"恋爱脑"的认知。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她。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保护她的人，一步一步地，引向一张网。

　　——香港·半山公寓·深夜——

　　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只有一样东西留在上面：日历。

　　日历上，有几个日期被圈着，从今天往后，一格一格，像某种倒计时。

　　她看着那排数字，看了很久。

　　手机彻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枕边。

　　她想起他刚才说"报警"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着急。

　　她闭了一下眼。着急=在乎=信任度提升。数据点收集完毕。

　　然后她放下手机，躺下，拉过被子。

　　倒计时还在走。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次，连她自己，也数不准那最后一格，到底是哪一天。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