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你怕疼
— ...
-
——香港·半山公寓——
见完他父母之后,他母亲的电话来得比谁都勤。
"小祝那孩子,我看着真不错。"他母亲在电话里说,"你们早点把事办了,早点要个孩子。趁我还带得动,给你们带。"
他笑着应:"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想了想,又给她倒了杯水。
她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拿毛巾擦着,坐到他对面。
"阿姨说什么了?"她问。
"催生。"他坦白。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倒是想得远。"
"她是想得远。"他说,"不过我觉得,她说得对。"
她看着他。
"我们结完婚,"他说,"要个孩子吧。趁年轻。"
她没接话。她把毛巾搭在肩上,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旧戒指。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
"怎么了?"他问。
"唐季远。"她说。
"嗯。"
"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他坐直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很平静:"我要孩子,必须代孕。"她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下比一下快,可她的呼吸被她压得很慢、很浅。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把声音钉在水平线上。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你怕疼?"她反问。
他看着她,没明白。
"我说我生孩子,你怕我疼?"她说,"你舍不得我疼,所以不让我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你怕。"她笑了,"你怕我怀了孩子,就不跟你好了。"
他张了张嘴,被她堵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她,慢慢说:"我是想跟你有一个孩子。"
"我也是。"她说,"所以选最稳的路。"
"代孕最稳?"
"至少孩子不会因为我怕疼、我吃药、我情绪不好,出任何问题。"她说,"我答应你,孩子一落地,我就把一切都放下,好好当妈妈。"
他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干净,干净得他不敢怀疑。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女明星,肯为他做到这一步。
"那孩子姓什么?"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姓唐啊。唐季远的唐。"
他也笑了。
那点不安,被她一句话冲淡了。
她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了:"是我怕疼。十个月,肚子里揣着一个人,走一步都要小心,吃什么都要忌口……我怕。"
客厅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她的头顶。她低着头,发梢的水滴在睡衣上,洇开一小片。
他忽然心软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喉头发紧,他吞咽了一下,没咽下去。他的眼睛从她头顶移开,看向窗外,不敢再看她低着头的样子。
"那我陪你。"他说,"我找最好的机构,找最好的人。你什么都不用管。"
她没抬头:"机构在哪儿?"
"境外。"他说,"我安排。"
她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好。"
那一眼里,他什么都没有读出来。
他以为那是感激。
他不知道,为了说出"必须代孕"这四个字,她在自己房间里排练了整整三遍。第一遍,她差点说不出口;第二遍,她的声音在抖;第三遍,她对着镜子,把语气调到最平。
任务手册里写得很清楚:代孕,是她在国内递得出去、他一定接得住的刀。她做到了。而他接住那把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她怕疼",而是一串数字——代孕的费用、离岸账户的路径、流程的可控性。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像过一遍一份新的投资方案。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心疼她,是因为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次日·香港·中环·办公室——
柯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唐先生,机构那边回复了。"柯说,"洛杉矶的诊所,资质齐全。流程是先飞过去做身体检查,之后定方案。"
他翻着那份文件。回执上,一行小字:服务地区:境外。
"她那边……"柯斟酌着,"祝小姐说,她不想去诊所。她要那边把检查设备送过来。"
"送过来?"
"她说她怕冷。"柯说,"洛杉矶的冬天,她怕。"
他看了柯一眼,想起她昨天的话——"我怕疼"。
"按她说的办。"他说。
柯应了一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唐先生,洛杉矶那边报了全流程价,含代孕母体、医疗和后期护理。"柯说,"折合……"他报了一个数。
他摆手:"不用跟我报数。她要,就给。"
"那这笔钱走哪个账户?"
他想了一下:"走离岸。别走内地路径。"
"明白。"柯说,"会做得干净。"
他点点头。柯带上门,脚步声远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合上文件,看着窗外。窗外是维港,船来船往,各有航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被她推着走。
不。他摇了摇头。
她只是怕疼。她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她只是想嫁给他。
他把那点不安按下去,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机构联系好了。洛杉矶的。别怕。"
她回:"嗯。"
只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一起告诉我。"
那边隔了很久。
"没有了。"她回,"我只要孩子,和你来北京。"
他放下手机。
北京。又是北京。
他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一道他解不开的题。这道题从他跨年那天起,就一直摆在他面前。他以为自己可以绕过去——用戒指,用房子,用彩礼,用孩子。
可他绕不开。
他想起她说的每一个"等你来北京"。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他这辈子攒下的所有东西,可能都买不到一张回北京的机票。
可他要是不回北京,她就一直戴着那枚小的旧戒指,等他一辈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深夜·半山公寓——
她坐在自己房间里,关着灯,手机屏幕亮着。
那条"你还有什么想要的"的消息,她没有再回。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加密的通讯界面,发了一条只有两个字的讯息:
"递刀。"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香港的夜,亮得刺眼。
她想起更夫说的:"你要让他自己把刀拿起来。"
现在刀已经递出去了。
他接不接,她都知道结果。
阿桃的消息回得很快:"收到。姐,你今晚演的……我隔着墙都听不出破绽。"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破绽。
她演过那么多角色,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需要演一个"真心想给他生孩子"的女人。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那只玉镯,硌着她的脸,凉凉的。
她翻了个身,把玉镯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护照、录音笔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上交。阿桃问过,她没回答。
也许是因为它不在任务清单上。不在清单上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要演。
——香港·中环·办公室·深夜——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桌上是那份机构回执。月光照在"服务地区:境外"几个字上。
境外。
八年前,他飞向境外,以为那是一段新生活的开始。
现在,他要把自己最想留住的人,也送去境外。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冷。
他拿起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别怕。拨出去之前,他又放下了。
他怕听到她的声音。
他怕她一开口,又是"你能来北京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把那个问题也一并扣住。
窗外,维港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城市的夜,黑下来。
他不知道,在那一盏盏灯背后,有一块日光灯管下的屏幕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被记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