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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彩礼 — ...


  •   ——香港·浅水湾·某处私宅——

      他父母住在浅水湾,一栋带花园的老宅子。门前的紫荆花开得很好,管家提前把门廊的灯换了新的,说是"少爷带小姐回家"。

      他父亲在客厅里等着,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背挺得很直。脸型和唐季远一样,颧骨高,下颌线硬,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像西北风刻上去的。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是那种干过体力活、后来才坐办公室的手。他母亲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她六十出头,走路很快,脚步轻,像是习惯了不打扰别人。手上有茧,虎口处尤其明显,指关节微微发红——那是长期泡冷水洗碗的痕迹。

      "来了来了。"他母亲说,把水果往她面前推,"快坐。路上堵不堵?"

      "不堵。"祝星遥笑着坐下,"阿姨,您别忙。"

      "叫伯母。"他父亲说,语气带着一点西北口音的硬,"都是一家人了,叫什么阿姨。"

      他母亲嗔了父亲一眼,又去看她:"吃水果。这是泰国来的金枕,甜得很。"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弯起眼睛:"真甜。"

      他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嘴角是松的。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把"家"这个东西,摊开来给一个人看。

      饭桌上,他母亲絮絮叨叨,说他在外面这些年不容易,说他胃不好,说他睡觉轻,说他要是有个人管着,她就放心了。

      她一一应着,替他盛汤,替他夹菜,替他挡掉他父亲递过来的酒。

      "他不能喝。"她说,"他胃不好。"

      他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临了,他母亲拉着她的手,忽然问:"小祝啊,你们这婚礼,打算在哪儿办?"

      她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剥一只虾,像没听见。

      "我们商量过,"她说,"等他有空。"

      "他那公司,什么时候能有个'有空'?"他父亲说,"要我说,回北京办。男方是青海的根,你又是北京的孩子,两头都办一场,体面。"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他手里的虾,剥了一半,停住了。

      她很快接上话:"伯父说得对。北京那边,我来张罗。只要他有空,随时都能办。"

      他父亲满意地点点头。

      他没抬头,把那只虾剥完,放在她碟子里。

      "吃虾。"他说。

      她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

      她想起更夫说过的话:他这种人,越是你递刀,他越疑。你要让他自己把刀拿起来。

      她吃掉了那只虾。

      虾是甜的。她嚼了很久。

      饭后,他父亲去书房接电话。他母亲拉住她的手,把她带进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旧木匣。

      "这是给儿媳妇的。"老人说着,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只玉镯,水头很老,"他奶奶留下来的。当年传给我,说传给孙媳妇。我们盼了这些年,总算盼到了。"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是老房子特有的——厨房飘来的姜葱味,院子里紫荆花的甜香,还有旧木家具散发出的、干燥而温暖的木头香。

      她看着那只镯子,没有伸手。

      "阿姨,这太贵重了……"

      "拿着。"老人把木匣塞进她手里。老人的手干燥、粗糙,指腹的茧子刮过她的手背,像细砂纸。玉镯触到她手腕的瞬间,凉意沁进来,像一小块冰贴在脉搏上,然后慢慢被体温焐热。她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她等着。

      "他这些年,一直有个放不下的人。"老人说,"我们做父母的,问过他,他不肯说。只知道他电脑里存着一张照片,谁都不让碰。"

      她心里动了一下。

      "今天见了你,"老人说,"我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说——他等的,大概就是你这个样子的姑娘。你收下这镯子,阿姨这心,就算放下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镯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下了。

      "谢谢阿姨。"她说。

      她没说别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一个做母亲的,把传家的镯子交到一个"卧底"手里,求她好好待她儿子。她胃里忽然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顶上来。她咽了咽口水,压下去了。手腕上的玉镯沉甸甸的,像一副手铐。

      她接过镯子,手腕上凉了一下。重量约60克,水头老坑。她在心里给它编了号:道具A-07。她没有拒绝。拒绝会破坏信任。

      ——香港·半山公寓·当晚——

      回到公寓,她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涂护手霜。

      他端着两杯水过来,一杯放在她面前,自己喝另一杯。

      "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陪他们吃饭。"他说,"我爸妈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那以后多陪。"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涂护手霜。她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揉过去,很慢,很仔细。

      他忽然说:"我们……是不是该把两家的事,定下来了。"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哪两家?"

      "你家里。"他说,"我们结婚,总要见过你的家人。"

      她涂完一只手,换另一只。

      "我家里,就剩我表舅和我妈那边的亲戚了。"她说,"我妈走得早。表舅人老实,没什么见识,你别嫌他。"

      "不会。"

      "他家在西北,条件一般。彩礼这种事,"她抬起眼看他,"他们要得多了,你别介意。"

      他放下水杯:"他们提了?"

      "嗯。"她说,"表舅说,两家人要见面,按他们那边的规矩,彩礼得先到账。"

      "多少?"

      她看着他,报出一个数:"三千万。"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他问:"打给谁?"

      "谭如月,我妈那边的阿姨,是她一直带着我。"她说,"还有祝家骅,我表舅。钱打到他们账上,他们才信我家这门亲是真结。"

      他点头,没有犹豫:"行。我让柯去办。"

      "你不问为什么是他们的账户?"

      "你说打到哪儿,就打到哪儿。"他说,"我信你。"

      她涂护手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他低头,已经拨了柯的电话,交代转账的事,声音平稳,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的生意。

      半个小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转账回执,那串数字,尾号清清楚楚。

      "办好了。"他说。

      "这么快?"

      "钱这种东西,"他说,"在哪儿都认得路。"

      他划掉那条通知,像划掉一道刚算完的算术题。三千万,对他来说,不是一笔钱,是一道他必须答对的题——答对了,她就是他的人了。他不问,是因为他从来不需要问。他信的不是她的账户名,不是谭如月,不是祝家骅。他信的是自己的判断——他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能买到他想要的东西。这是他二十年来从未失手的逻辑。

      她看着他的侧脸。

      一个逃了八年的人,在给一个他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女人转三千万彩礼。他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问,这笔钱万一打了水漂,怎么办。

      三千万,七秒。她记住了这个速度。更夫会想知道的。

      他信的不是她。他信的是自己花钱的能力。这是他的盲区。

      "唐季远。"她叫他。

      "嗯?"他抬头。

      "你就不怕,我把钱拿了,跑了?"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不会。"他说,"你跑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要的,不只是钱。"他说,"你要我。钱和你要我,我都给你。"

      她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维港,灯火安静。

      她忽然觉得,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比任务里设计好的台词,更让她难受。

      ——北京·东三环·办案点——

      灯光惨白。

      周定邦在看一份流水记录。屏幕上,一行数字,后面跟着账户名:谭如月、祝家骅。

      阿桃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周定邦看了很久,把那页记录合上。

      "钱到账了。"他说。

      就四个字。

      阿桃:"姐那边……她跟他说了,这是彩礼。"

      周定邦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写满了一行行的条目。他在最上面,用红笔,把"三千万彩礼"圈了出来。

      "这笔钱,"他说,"原样进案卷。"

      "他以为在买一个家。"阿桃说。

      周定邦放下笔。

      "他在交证据。"他说。

      台灯的光晕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监控屏上,那个红点,又跳了一下。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彩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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