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香洲》穆天山

31、第31章 深秋以后，

　　深秋以后，海豚影业进入了年底最忙的一段时间。

　　为了赶上明年的开机档期，内容部同时启动了两个IP项目。

　　一个是古言仙侠小说《九霄云外》。原著读者多，世界观完整，人物关系也足够复杂，是平台准备重点投入的大项目。

　　另一个是校园小说《明月升起》。故事体量不大，场景集中，主要受众是年轻观众。相较于仙侠项目，它的制作成本更低。

　　项目分配会开始前，何静让所有有意愿的编剧提前提交申报材料。

　　两个本子白央都看过。

　　《明月升起》改编难度小，《九霄云外》原著体量就很大，改编难度更高，也更有挑战。

　　她最终申请了《九霄云外》。

　　会议上，白央将自己整理的故事线打印出来，放在桌前。

　　“各位领导，我想申报《九霄云外》。”她说，“原著我读了一遍，最大的问题是支线太多，甚至有时会干扰主线。如果改编，我准备先合一些人物，然后压缩部分设定介绍，删减支线，把核心矛盾提前。”

　　只见她拿出了一份十几页的初步方案，继续道：“《霓虹夜色》是现实题材，我希望下一个项目能跳出熟悉的范围。仙侠剧的世界观搭建和各种伏笔脉络的梳理，正好是我需要补的能力。”

　　内容总监认真翻看材料，没有立即表态。

　　坐在另一侧的王意桐也提交了《九霄云外》的申请。

　　“白央的方案很认真。”她先肯定了一句，随后才提出自己的意见，“但这个项目是平台明年的重点古装项目，试错空间小。”

　　她也带来了资料，其中包括以往参与仙侠项目的经历。

　　“我之前跟过三个古装项目，对修仙体系很了解，对群像人物也有很好的把控。改编《九霄云外》不是简单的删支线，而是改动以后还能保证所有逻辑闭合。”

　　王意桐语气不急，却说得很有针对性：“白央擅长人物情绪和细节改编，这是她的优势。但她目前还没有古装长篇的经验。公司如果直接让她做主笔，风险比由我接手更高。”

　　她又将话题转向另一部作品。

　　“《明月升起》虽然体量轻，但并不是价值低。现在校园剧同质化严重，正需要擅长人物细节的编剧重新处理。白央对青春题材也熟悉，我觉得她比我更合适。”

　　这番分析听上去并非毫无道理。

　　何静没有立刻替任何人说话，只问白央：“如果让你先做《九霄云外》的联合编剧，不担任主笔，你接受吗？”

　　白央还没回答，内容总监已经看完两人的材料。

　　“时间紧张，这次来不及重新搭建团队。”他考虑片刻，最后决定，“《九霄云外》由王意桐主笔，白央暂时不参与。《明月升起》交给白央，何静负责统筹审核。”

　　听了这话，白央心里难免失落。

　　她准备了将近一周，原以为能争取到参与仙侠项目的机会。可从公司的角度看，王意桐确实比她更有经验。

　　她没有在会议上继续争辩。

　　散会以后，王意桐在电梯口追上她。

　　“没拿到《九霄云外》，是不是挺失望？”

　　白央没有什么表情，只说：“既然项目已经定了，我会先做好《明月升起》，尊重公司决定。”

　　“别觉得校园剧简单就没有价值。”王意桐笑了笑，“你把它做好，一样能出成绩。”

　　话听着像安慰，白央却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

　　王意桐没有多说，很快转身离开。

　　——

　　《明月升起》的原著比白央预想中更难处理。

　　故事主线简单，却充斥着失忆和误会等种种冲突。男女主看似经历很多，真正属于人物成长的内容却比较少。

　　白央重新拆了大纲。她删掉一场为了制造矛盾而安排的车祸，又把女主转学的原因更合理化，男主也不再是完美的校园风云人物。

　　原著里只负责衬托主角的朋友，也被她补上了自己的成长目标。

　　何静看完第一版大纲，只说了一句：“天，你这是快把原著重新写了一遍。”

　　白央以为她不赞同，连忙解释：“主线关系没动，关键情节也都保留了。只是原来的冲突太依赖巧合，如果直接照搬，拍出来怕说服不了观众。”

　　“我没说不能改。”何静把文件还给她，劝了一下，“但项目只给两个月，你这样工作量太大。”

　　白央嘴上答应，真正写起来还是忍不住反复推敲。

　　这段时间，钟慕之仍在西南山区封闭拍摄。

　　白央没有和他说《明月升起》的具体细节，只是偶尔视频时，她只会问一些表演层面的问题。

　　“如果一个高中生习惯把压力藏起来，有一天突然被朋友发现，他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钟慕之想了想：“不是感动，可能是难堪。越习惯隐藏自己情绪的人，被看穿时越容易先发脾气。”

　　白央低头记下：“那后面再补道歉，比直接哭诉更自然。”

　　“你又在改新项目？”钟慕之问。

　　“嗯，校园题材。”

　　“今天几点下班的？”

　　白央看了眼电脑右下角：“快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今天是真的。”

　　结果那晚，她又改到凌晨一点。

　　两个月里，电脑中的文件从“第一版”排到“第九版”。人物小传和场景表塞满文件夹，桌边喝剩下的冰拿铁也越来越多。

　　截止日前一天，白央终于完成初稿。

　　她将剧本和改编说明一并提交内容部。邮件发送成功后，她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肩膀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然而第二天上午，一条有关《明月升起》的消息突然冲上热搜。

　　一名长期关注网文圈的博主发布了长篇对比，指出《明月升起》原著存在大范围文字抄袭。

　　原著不仅有撞梗问题，帖子还列出了成段相似的描写，并做成了调色盘。拼接作品多达十余部，发布时间也都早于《明月升起》。

　　证据太完整，很难用巧合解释。

　　没过一会儿，舆论迅速发酵。

　　原著作者最初发文否认，随后又关闭评论。再之后，海豚影业也很快被带入讨论。

　　“听说这部小说马上就要改编成影视剧了！”
　　“抄袭小说还要影视化？”
　　“海豚买版权之前不做审核吗？”
　　“坚决抵制《明月升起》！别让抄袭作品赚到一分钱！”

　　当天中午，公司法务、版权和内容部门临时召开紧急会议。

　　白央坐在会议室后排，看着法务负责人展示原著对比材料，手脚一点点发凉。

　　公司采购版权时核查了权属，却没有发现尚未公开的拼接和抄袭问题。如今证据集中曝光，原著的版权风险已经高到无法继续推进。

　　最后，平台决定终止项目开发，并向原著作者追究合同责任。

　　白央耗时两个月改编的剧本，自然也无法再使用。

　　散会后，何静将白央留了下来。

　　“别担心，公司会按照完成项目结算你的绩效，这不是你的责任。”她说，“剧本虽然不能拍，但你的经验不会消失。后面有合适的项目，还能用上。”

　　白央强忍着心痛，缓缓点头：“我明白。”

　　道理她都懂。

　　工资不会少，考核也不会受影响。可回到工位，看见文件夹里一版又一版的修改稿时，她还是感觉心里堵极了。

　　她修改的人物和故事情节都依附于原著，如今原著本身出了问题，她这两个月的心血只能被封存在电脑里，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办公室里的气氛相当沉闷。有人替她惋惜，有人私下抱怨版权部门失职，也有人庆幸项目尚未开机，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下午，一名负责前期IP评估的同事悄悄给白央发来私信。

　　【你之前是不是和王意桐一起竞争过《九霄云外》？】

　　白央：【是，怎么了？】

　　对方隔了许久才回复。

　　【《明月升起》立项前，网文圈里其实出现过小范围争议。当时没有实锤，只是有人说几段剧情眼熟。王意桐认识最早爆料的那个博主，她来问过我这本书有没有风险。】

　　白央盯着屏幕，心里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她什么时候问的？】

　　【项目分配会前几天。】

　　看到这条回信，白央忽然觉得眼前有点恍惚。

　　她抖着手，又去查看了项目资料库，最早的风险记录里，确实有一条“存在撞梗争议，但暂未形成确切证据”的备注。

　　这代表着，王意桐一开始就知道项目可能会暴雷。

　　她在会议上没有提一个字，反而用“更适合新人”这样的理由，把项目推给了白央。

　　白央坐在工位上，回想起电梯口那句“你把它做好，一样能出成绩”，胃里忽然一阵发冷。

　　如果王意桐只是为了避开风险，白央还能理解她是自保。可她明知道这个项目可能有问题，却将风险转嫁给自己，同时拿走更优质的项目。

　　这已经不是正当的竞争那么简单。

　　她感觉眼眶一阵潮热，立刻起身离开了工位。

　　她走进消防楼梯间，关上门，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

　　忍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撑不住了。

　　白央低着头，用手捂住眼睛。她尽量压低声音，眼泪从指缝里一点点落下来，砸在裙摆上。

　　她哭的不只是两个月作废的剧本。

　　更难受的是，她一直以为只要认真做事、尊重别人，就能换来最基本的公平。直到今天才发现，有人会因为害怕她走得更快，故意把一条可能塌陷的路让给她。

　　楼道里很安静。白央哭了几分钟，手机忽然震动。

　　是钟慕之发来的消息。

　　钟慕之：【听说《明月升起》停了。你还好吗？】

　　白央看着那句话，眼泪掉得更凶。

　　白央：【不好。】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的视频电话便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