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三句话 子时将 ...
-
子时将至。
苏清月推开竹亭的院门时,柳如霜已经在了。她背对着院门站在亭中,玄色长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像是连风都绕着她走。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头铺了一层冷白。
苏清月走进亭内,在石桌另一侧坐下。她袖中藏着那枚铜铃,指尖抵着铃身,随时可以摇响。但她的面上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来了。"柳如霜转身,在她对面落座。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比白天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比我想象中早了一刻。"
"前辈约我,晚辈不敢迟到。"苏清月顿了顿,"前辈说有三句话要问。请讲。"
柳如霜看着她,目光缓慢地、仔细地在她脸上走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第一句,"她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体内那股异界灵息,来自何处?"
苏清月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瞬。她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会来,但当它真的落到面前时,她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完全准备好答案。
"......我不知道。"她说。
柳如霜的眉梢微微一动。
"我没有撒谎。"苏清月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我确实不知道那股气息从何而来。它一直在我体内,我无法驱散,也查不到源头。前辈若知道答案,反而可以告诉我。"
她说的是真话。系统从来没有解释过穿越时携带的"异界灵息"是什么、为什么留存在她体内。她只是隐约猜测那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根源有关。
柳如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微微往后靠了靠,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有意思。"她说,"你回答的方式很聪明把问题抛回来给我。这让你的话听起来更真。"
苏清月没有接话。
"第二句,"柳如霜继续说,"你和尊上........或者说,你和墨玄离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一次苏清月停顿了两息。她垂眼看着石桌上被月光切割出的纹理,声音放得很平:"目前他是我的任务搭档。我是青云宗弟子,他是魔域之主。我们之间,没有超出任务范畴的关系。'
柳如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几乎只是唇角动了一动,但苏清月看得很清楚那笑意里有一层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了悟,又像是某种轻微的、带着距离的认可。
"没有超出任务范畴的关系,"柳如霜重复了一遍,"那你为什么深夜赴我的约?为什么他知道你会来,却没有拦你?"
苏清月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第三句。"柳如霜的语气忽然沉了半度,那双眼睛直视苏清月的瞳孔,像要透过她的眼睫看到更深处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墨玄离三百年前,曾经为了一个人闯过万魔渊?"
苏清月整个人僵住了。
三百年前。万魔渊。为了一个人。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那些墨玄离说过的话、那些模糊的暗示、那些她一直不敢深想的问题-他在裂隙里说"正在找人",他说"可能找错了",他说"等你准备好听的时候"所有碎片在这一瞬间猛地拼合在一起。
......那个人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干涩得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
柳如霜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衣袖拂过石桌边缘,那枚冷白玉坠在月光下无声地亮了一瞬。
"三句话问完了。"柳如霜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淡漠,"你走吧。"
苏清月没有动。她坐在石凳上,双手搁在桌面,指尖微微发白。
"前辈还没有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那是你该自己去找的答案。"柳如霜背对着她,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比月光还薄,"我只能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体内那股气息很特殊,我自己也没有见过第二种;第二,他对你的态度远超'任务搭档'的范畴;第三
她侧过头,半边面孔被月光照亮,露出的那一只眼睛里沉着某种极深的情绪。
"第三,三百年前,他闯万魔渊时一身重伤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发簪。跟你在回廊上戴的那支,一模一样。"
苏清月握着石桌边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支簪子--那支被她收在系统空间里的夜光玉簪--刻着一个"墨"字的那支--三百年前?
柳如霜已经走远了。她玄色的身影穿过竹林,衣摆拂过落叶,片刻便被夜色吞没,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苏清月一个人坐在竹亭里,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月光白霜霜地铺了一地。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手指因为用力而开始发麻,然后她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系统......"
【在的。】
"柳如霜刚才说那支簪子三百年前就出现过?"
[根据目标人物的描述,是的。那支夜光玉簪上的刻痕经检测确为旧刻,其灵力残留年代远超宿主购买时间。系统此前未关联该线索,因宿主购买行为发生在三日前。】
苏清月闭了闭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墨玄离把簪子还给她的时候,簪尾内侧有一个"墨"字刻痕。她以为是他在还给她之前刻上去的。但如果那个刻痕三百年前就有了呢?如果他从来就没有刻过那个字,那支簪子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东西?
而她只是在黑风岭山脚集市上,顺手买了一支"普通簪子"。
那支簪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集市上?为什么会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在那个地方,等着她去买?
苏清月攥住衣袖,心跳快得胸腔发闷。
"系统,他还说过'可能找错了'"
[宿主。]
"什么?"
[如果三百年前他找的人,和如今坐在竹亭里的人,是同一个呢?】
苏清月猛地站起来。
夜风吹过竹林,满山竹叶哗然作响。她站在竹亭中央,月光从四面涌进来,把她浑身照得透亮。她攥着手腕上那枚铜铃,铃身在夜风里微微晃荡,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然后她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稳而缓,踩着落叶,一步一步靠近。
墨玄离推开竹亭院门,站在月光下看着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向她攥着铜铃的手指。
"问完了?"
苏清月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三百年前你找了谁?那支簪子为什么会在集市上等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站在月光底下,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竹亭,在她面前停下。
"......柳长老走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
"她跟我说了三句话。其中一句"
"关于簪子的。"墨玄离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被翻烂的事实。
苏清月猛地抬头:"你知道她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他说这话时看着她,目光里那层薄薄的遮蔽终于露了一道口子,像深水下面透上来的一缕光,"但你要不要听--得你自己来决定。"
苏清月攥着铜铃的手指松了又紧。她站在他面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竹亭地面上,交汇成一片深浅交叠的轮廓。她张了张嘴,所有那些囤积了一整个晚上的问题在唇边打了个转,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一句她来之前完全没想过会说的话。
"那个问题-我可以等。但我想问你另一件事。"
"你说。"
"你今天在回廊里,当着柳如霜的面说'我的人'"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淬了一层水光。
"那是真心话,还是权宜之计?"
竹亭安静了一瞬。夜风穿过竹叶,把月光吹成细细的碎银。墨玄离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然后落回她的眼睛。他沉默了两息,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墨玄离三百年来,从不对任何人说权宜之话。"
苏清月站在原地,心跳在胸腔里震得她耳膜发麻。她攥着那枚铜铃的指节松开来,指腹擦过铃身光滑的铜面,触到一片温热不知道是他传过来的灵力,还是她自己的体温。
".....那等我想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她说,嗓音有点涩,但尾音是稳的,"你还会答吗?"
墨玄离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被她攥得发热的那枚铜铃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系回自己腰间。指尖擦过她掌心时,留下一线温热的触感。
"我一直在等。"
他转过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看了她一眼:"走不走?夜里冷。"
苏清月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那道墨色轮廓镀上一层暖银色的边。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像是捆了很久的绳子终于被解开了第一个结。
".......走。"
她快步跟上去,跟在他身后出了竹亭。两个人走在月色铺满的山道上,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夜风从侧面吹过来,她闻到那道熟悉的、淡淡的墨铁冷香,像清墨混着初雪的气味,在凉凉的夜风里悄悄散开。
走了几十步,她忽然开口:"墨玄离。"
"嗯。"
"那支簪子--是你放在集市上等我买的吧?"
前面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一声极低的笑,像石子落进深水,泛起一圈短促的涟漪。
"你猜。”
苏清月抿了抿嘴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脚步没停。
"那我猜是。"
他没有否认。
山道尽头,客院的灯火远远地亮着。两排屋舍之间的空地上,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偶尔分开。
苏清月走回自己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墨玄离已经走到他那排屋子前面了。他推开门时似乎侧了一下头--但隔着太远,她看不清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她合上院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系统......"
[在的。]
"柳如霜今天说的那些话-三百年、簪子、万魔渊你帮我记着。我暂时不想理清楚。'
[已记录。]
"还有"
[什么?]
"他刚才说'我一直在等'的时候好感度多少?"
系统沉默了两秒。
【目标人物对宿主好感度:78。】
苏清月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行了。睡觉。"
她吹熄烛火躺进床铺时,窗外的月光还亮着。隔壁那排客院的灯火在她闭眼之前,终于灭了。
而竹亭深处,柳如霜站在月色照不到的角落里,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指尖慢慢攥紧。
"三百年了,"她喃喃道,声音沉进夜里,"尊上,你终于又找到了。"
她松开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玉色碎片。碎片中央,隐约映着一道穿着月白道袍的女子侧影和苏清月一模一样。
柳如霜翻手将那碎片收进袖中,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偏离度:50%。】
【宿主临界值,到了。】
苏清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她的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