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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口谕已出 玉环正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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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环正坐在西阁核对冬衣名籍。
纸上列着府中女婢、乐工与杂役的名字,后面分别记了衣料和尺寸。一名新来的乐工被漏在册外,她用笔在行末添上名字,正要问掌衣的女官,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很快,到了月门外又慢下来。
侍女阿蛮放下捧着的衣料,朝帘外看了一眼。
“这么早,谁来了?”
没人回答。
往常宫里赐下东西,前院接了便会有人高声报喜。今日两重宅门依次打开,院中却听不见一句通传。
杨玉环搁下笔:“去看看。”
阿蛮刚走到门边,外头便进来一个年轻仆从。他额上带着汗,跨过门槛时险些绊到衣摆。
“王妃,宫里来人了。”
阿蛮问:“是给殿下的口信?”
仆从摇头:“门外的中使先问王妃可在府中。内符已经验过,殿下让人请他去正堂。”
西阁里静了一瞬。
掌衣女官手里还抱着一匹绢。她低头等了片刻,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杨玉环看见了。
“今日的冬衣先核到这里。”她将名籍合上,“少的那个人添进去,料子从我的份例里补。”
掌衣女官应声上前,双手接过名籍。
杨玉环又问仆从:“中使带了多少人?”
“五人。”
“可有仪仗?”
“没有。只在门前停了几匹马。”
“来人穿的什么?”
“领头的是内侍省中使,余下几人都是寻常随从。”
“殿下可问过为何而来?”
仆从低着头:“中使只说传圣人口谕。”
阿蛮下意识回头看向杨玉环。
杨玉环伸手理平案角翘起的纸页。
“你先回前院。”
仆从没有动。
“还有事?”
“门房的周管事让小人来问,可要派人去杨家递个信。”
杨玉环抬起眼:“谁让他问的?”
仆从张了张嘴:“周管事自己……”
“西阁的人不许擅自出府传话。若有人问起,只说我在正堂接谕。”
“是。”
“你也留在前院,不必再往后宅跑。”
仆从退出去。
阿蛮等他的脚步走远,低声道:“娘子,宫里一早来人,又指名问您,恐怕不是小事。奴婢去找杨家的人——”
“方才的话没听见?”
“可若是宫里有意为难,总要有人在外面——”
“你能比中使的马快?”
阿蛮不说话了。
杨玉环起身。坐得久了,裙摆压出几道折痕。她低头抚平,走到衣架前。
架上挂着两套衣裳。一套是日常在内院所穿,另一套用金线绣着王妃品服上的纹样。
阿蛮伸手取后者。
“不要这一件。”
“宫里来人,娘子总不能穿常服接谕。”
杨玉环碰了一下衣袖边缘:“上月宴饮时沾过酒,送去熏洗以后,腰间的线脚重新拆过。今日不穿。”
阿蛮将衣裳翻过来,内侧果然留着一段新缝的细线。
她换取另一件。
杨玉环道:“取青色那套。再把礼冠拿来。”
“是。”
掌衣女官抱着名籍退至门边,脚步迟疑。
“王妃,奴婢今日还去库房领绢吗?”
“照常去。”
“外面若是不放人呢?”
“拿着名籍去找长史,请他签字。谁不肯放,就让他把名字写在后面。”
掌衣女官应下,抱着名籍退了出去。
杨玉环坐到妆台前。
阿蛮替她重新挽发,手指比平日慢了许多。第一支簪没有插稳,落在台面上。
杨玉环从镜中看她:“换一支。”
阿蛮取来一支白玉簪。
“用金的。”
“娘子不是不喜欢那支吗?”
“今日我是寿王妃。”
阿蛮打开妆奁,从最下层取出一支金簪。簪首没有繁复花样,只镶着一颗圆润的青玉。
杨玉环看着那颗青玉被插入发间。
前院传来门扇合拢的声音。
她问:“刚才那个仆从叫什么?”
“好像叫来福。”
“不是府里的老人。”
“今年春日才进府。”
杨玉环没有再问。
阿蛮替她系好衣带。门外有女婢低声通禀:“王妃,殿下来了。”
寿王李瑁没有带随从。
他走进西阁,在门边停下。身上已经换过亲王常服,腰间革带压住了一道衣褶。
杨玉环起身行礼。
李瑁抬手:“宫中来人,不必耽误。”
他看向屋里的衣架,又看了一眼妆台:“准备好了?”
“正在准备。”
“中使在正堂用茶。”
“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李瑁走到案前。冬衣名籍已经被掌衣女官带走,桌上只剩下一方砚台,墨迹尚未干透。
“他指名要你一同接谕。”
“我知道。”
李瑁拿起案上的笔,又放了回去。
“侧门已经关了。”李瑁道。
杨玉环看向他。
“中使离开以前,府里不再放人出去。”
“殿下也觉得这道口谕与我有关?”
李瑁没有回答,只将腰间压住的衣褶慢慢抽平。
他转身看向门外:“时辰到了。”
杨玉环站在原处。
李瑁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你带阿蛮过去。旁的人留在西阁。”
“好。”
他先行出了门。
阿蛮低声道:“殿下必定知道什么。”
杨玉环伸手扶正发间的金簪。
“把妆奁锁上。”
“现在?”
“现在。”
阿蛮取来钥匙。锁簧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杨玉环又指向墙边的衣箱:“王妃品服放回去。没有我的话,不许任何人取走。”
阿蛮看着她:“娘子……”
“锁。”
第二把锁也合上了。
温泉宫内,沈知微已经问了第三遍。
“从这里到寿王宅,究竟要多久?”
高力士站在御案前:“快马入城,仍要验符过门。”
“那就再派一个人。不要只追前面的中使,直接去寿王宅,让他们先别照办。”
“若口谕已经宣了呢?”
沈知微没有答上来。
医官捧着药箱候在帘外。陈福从廊下进来,将一卷值守名籍放到高力士手边。
“高将军,右相仍在直庐候着。”
高力士没有翻开名籍。
“告诉右相,圣人昨夜梦魇,今日暂不召见。”
陈福应声退下。
沈知微看向殿外。两匹快马早已越过行宫门前的山道,连蹄声也听不见了。
寿王宅正堂内,只在侧席留了一张坐榻。
中使坐在席上,面前放着一盏未动的茶。他约莫四十余岁,袍服下摆沾着路上的尘土,袖口收拾得很齐整。
李瑁坐在主位,没有与他交谈。
杨玉环跨入正堂。
中使起身,朝她略一欠身:“王妃。”
杨玉环还礼,目光落在他身旁的案几上。
“制书何在?”
中使道:“今日只有圣人口谕。”
“可要府中长史留听?”
“圣人只命殿下与王妃候谕。”
中使从案上拿起那枚验过的内符,收入袖中,随后看向堂侧侍立的人:“闲杂人等退至廊下。”
寿王府属官依次退出。
阿蛮也要退,被杨玉环叫住:“她留下服侍。”
中使端起茶盏,却没有饮。
“王妃,口谕未曾准许侍婢在旁。”
杨玉环看了阿蛮一眼:“去廊下等我。”
阿蛮屈膝退下。
正堂的门没有合拢。晨风从院中吹进来,卷动几案旁的垂幔。
中使放下茶盏。
“请殿下与王妃候谕。”
李瑁先行跪下。
杨玉环理好裙摆,跪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谁也没有看对方。
长安东城,两匹快马沿街疾驰。
为首的内侍不断回望,身后同伴的坐骑已经落下半条街。前方道路折向苑城,诸王宅院相连的高墙已经隐约可见。
正堂内,中使展平衣袖。
“圣人口谕——”
李瑁俯身候命。
杨玉环慢了一瞬,才将双手覆在身前。
中使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
“寿王妃杨氏,为太后荐福,宜度为女道士,赐号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