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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敕 沈知微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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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摸了两次,都没有摸到手机。
第三次,指尖探入枕侧深处,只碰到一根细绦。她顺手一扯,头顶响了两声银铃。
帐外立刻有了动静。
木履轻叩地面,有人压着嗓子问:“大家醒了?”
沈知微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青灰色的沉重帐幔,晨光只从缝隙里漏进几道灰白的光。帐中闷着香气,底下压着药苦味。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寝衣松散滑开,露出一片宽阔陌生的胸膛。几缕长发垂在肩头,发梢已经掺了灰白。
沈知微抬手。
那只手骨节很大,手背皮肤松弛,长着几点浅褐色的斑。她慢慢握拳,掌心的纹路随之折拢。
她抬手碰了碰下巴,摸到一层短硬的胡须,喉间有一块硬邦邦的凸起。
银铃又轻晃了一下。
帐外的人试探着唤了一声:“大家?”
沈知微猛地掀开帷帐。
光线照进来。守在榻前的年轻内侍正躬身候着,见她探出身,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来扶:“圣人可是又魇着了?”
手刚碰上来,沈知微触电般向外一挡。
她没用多大力气。年轻内侍却踉跄着退了两步,膝盖撞上矮几,随即扑通伏跪在地。铜盆翻倒,冷水泼了一地。
殿内垂首侍立的人跟着跪了下去。
“奴婢该死。”
沈知微抓紧了身前的衣襟。她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人,刚想说话,侧后方一名年长内侍已经趋步上前。
年长内侍看了一眼门边:“近前失仪,拖下去——”
“别动他。”
出口的声音低沉沙哑。
沈知微自己也顿了一下。门边刚迈进来的两名内侍停住脚步。
年长内侍躬着身子,改口道:“圣人宽宥,还不谢恩?”
“奴婢谢圣人恩典!”伏在水渍里的人连连叩首。
沈知微避开地上的人:“都出去。留一个……”
她看了一圈,根本分不清这些人各自负责什么。
“留一个能回话的。”
年长内侍躬身:“奴婢陈福在。”
其余宫人迅速退入帘外,连同翻倒的铜盆一并撤走。帘幕垂下,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微下了床,穿上榻边的软履。
这副身子比想象中沉重,双腿能迈步,腰背却有一种久坐后的酸硬。她绕过屏风,窗边立着一面大铜镜。
镜子里站着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眉骨很高,两鬓斑白,眼下压着极深的倦色。
沈知微抬手,镜中人也抬手。
昨夜图书馆外的雨声、屏幕上的论文草稿,还有冲出雨幕的车灯,在一瞬间断了线。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外间的书案前。
案上堆着几卷文书。沈知微随手翻开两份,上面写着“温泉宫”与“开元二十八年”。
开元二十八年。
她把那几个字重新读了一遍,正要往下翻,第三份文书里露出一行朱笔批注。
文书只展开了一半,旁边搁着朱笔。
她俯下身,顺着修改的墨迹往下看。
——寿王妃杨氏。
后面写着为太后追福、度入道门的话。道号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两次,写着“太真”。
杨玉环。
沈知微抬头看向铜镜。
镜中那个人,是李隆基。
她把纸翻到末尾。没有红色的印,落款处也是空的。
她拿起那张纸,快步走向门边:“陈福。”
陈福从帘外躬身进来:“奴婢在。”
“这张纸还没发,对不对?”
陈福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回大家,此敕尚待润定。”
“那就先别发。”沈知微说。
陈福接过草敕:“大家是要改哪一处?”
“不是改。”沈知微声音发紧,“整件事都停下。不办了。”
陈福顿了顿:“大家的意思,是罢去杨氏度道之事?”
“对,罢去。”
陈福低头应下,把草敕收拢。
沈知微看着他平稳的神色,又问:“还有给杨氏准备的那些道士用的东西,修道观的事,也都停下。”
陈福答道:“内直诸事皆由高将军经手,奴婢不敢擅专。”
“高力士?”
“奴婢在。”
殿外传来一声沉稳的回应。
帘幕掀开,一名年过五十、体态微丰的紫袍内侍迈步入内,在案前行礼下拜:“奴婢高力士,叩请圣安。”
沈知微从陈福手里拿回那张草稿,递到高力士面前:“这个我不准了。停下,派出去的人也叫回来。”
高力士伏在地上,良久没有动。
过了几息,他直起身,看了看沈知微散乱的衣领与案上的纸:“大家是要召学士重拟敕文,还是暂缓杨氏移居之事?”
“都不是。”沈知微盯着他,“我说的是不度了。杨氏不用出家,她还是寿王妃。”
高力士看着她,神情没有波澜。
“草敕可以留在御前。”高力士低声道,“只是派出去的人,恐怕追不回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草敕不是还没盖印吗?谁出去了?”
“大家昨夜歇息前吩咐过,”高力士平稳回道,“寿王年少,恐外朝听闻风声生变,不必等文书行下,先遣人传口谕安抚。”
沈知微按住案沿:“怎么会有口谕?什么时候走的?”
“卯初。”
“快马能不能追上?”
高力士没有回答。
殿外廊下,已经传来了内侍领命跑动与取马具的动静。铜环急促碰撞,很快远去。
高力士垂着手:“右相已经在直庐候旨。”
“右相是谁?”
高力士看了她一眼。
“李林甫。”
这个名字沈知微当然知道。
可李林甫就在门外。她甚至不知道见面以后,该先叫他什么。
她抬手压住额角:“今天不见。”
高力士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可要传医官?”
“……传吧。”
高力士躬身退出。
内门处,两名奉命快马去追的内侍奔下石阶,蹄声踩碎青砖上的薄霜,很快消失在宫门外。
山林间的晨雾正慢慢散开。
长安城东,十王宅。
深秋的晨风吹过长街,街面冷冷清清。几匹马在寿王宅门前勒住缰绳,马嘴呼呼喷出白气。
领头的中使翻身下马,抬手扣响大门铜环。
门吏从门缝里探出头。
中使从袖中取出内符,递了过去。
门吏看清内符,脸色微变,退回门内。
中使站在石阶下等着。
片刻后,沉重的门内传来木石滑动的声响。
第一道门闩被慢慢撤下。
“寿王已在正堂候着。”门内有人低声道。
中使抬起眼:“王妃可在府中?”
门吏回头看了一眼庭院。
第二道门闩也被撤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