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她说谢恩 “寿王妃杨 ...
-
“寿王妃杨氏,为太后荐福,宜度为女道士,赐号太真。”
中使话音落下,堂外的风卷起垂幔,又缓缓落回原处。
李瑁仍俯着身。
杨玉环看着面前的青砖。砖缝里积着一线灰,像是洒扫的人走得太急,没有来得及清理。
中使收拢衣袖,等着二人领命。
李瑁撑地起身:“敢问中使,何时奉送杨氏入观?”
“宫中另有口信。”
“是哪一日?”
“殿下不必预备车驾。届时自有内使来接。”
李瑁抬起头。
中使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再说下去。
杨玉环俯身行礼。
“妾奉圣人口谕,谢圣人恩典。”
她声音清楚,廊下的人都能听见。
中使点了点头,侧身示意随从记下。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纸,伏在案边写了几笔。
李瑁看着笔尖移动:“圣人口谕既无明定日期,杨氏今日是否仍居王府?”
中使搁下茶盏。
“自然。”
“府中人等该如何称呼?”
“制书尚未下行,殿下何必急于此时?”
李瑁没有接话。
中使站起身:“口谕已经传到,臣还要回宫复命。请殿下暂借一间侧厢。”
“长史会安排。”
中使带着随从退了出去。
阿蛮立即跨进门槛。她先看杨玉环,又看李瑁,嘴唇动了几次,没能出声。
杨玉环起身。跪得久了,膝下衣料压出两道深痕。
“去把冬衣名籍取回来。”
阿蛮愣住:“娘子……”
“今日要送去库房领绢。”
“可是刚才的口谕——”
“口谕没有免去府中人的冬衣。”
阿蛮低头应是。
杨玉环走到门边,又停下:“西阁的人都叫到廊下。”
李瑁问:“你要做什么?”
“既然宫中随时会来人,总要把手里的事交代清楚。”
“中使说另有口信,未必是今日。”
杨玉环回头看他:“殿下方才也问了三遍。”
李瑁站在堂中,手还按着腰间革带。
杨玉环走出正堂。
府中人已经听见口谕。她经过第一道月门时,两个洒扫女婢跪在墙边,脸埋在袖中。其中一人肩膀抖得厉害,另一人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杨玉环停下。
“谁准你们跪在这里?”
两人连忙叩头:“奴婢失仪。”
“今日轮到谁扫西廊?”
左边的女婢低声道:“是奴婢。”
“地上还有落叶。”
那女婢抬起脸,眼眶通红。
杨玉环道:“去扫干净。”
两人拿起墙边的扫帚,低头退开。
西阁廊下已经站了十余人。
掌衣女官抱着名籍赶回来,纸页间夹着一张库房签押。她走得急,额角沁出薄汗。
“王妃,长史已经签了字。库房那边问今日是否还照常支领。”
“照常。”
杨玉环接过名籍翻到最后一页。新添的乐工姓名还在,后面的用料已经补齐。
她将册子交回去。
“先把冬衣发完。缺料便按旧例报长史,不许从下人的份例里扣。”
“是。”
杨玉环看向廊下众人。
“宫中口谕,你们都听见了?”
无人回答。
“听见便记清楚。制书一日未下,我一日仍是寿王妃。府里的差事照旧,称呼照旧。谁在外面多说一个字,自己去长史处领罪。”
一个年长女官上前半步:“王妃若要移居,西阁总该先收拾箱笼。”
“不必。”
“随身服侍的人呢?”
“也不必现在定。”
女官低下头,退回原处。
杨玉环指向阿蛮:“取三张封纸来。”
西阁里的妆奁、衣箱和书柜依次落了锁。
杨玉环在封纸上写下日期,亲手贴在锁扣处。她把妆奁钥匙交给阿蛮,衣箱钥匙留在案上,书柜钥匙另装进一只小匣。
阿蛮问:“这只匣子交给谁?”
“先留在我这里。”
“若宫里突然来接呢?”
“那就让来人当面验封。”
杨玉环从西阁旧人中点出两名侍女,让她们各自收拾一身换洗衣物。除此之外,不许再动任何东西。
一名管库女官站在门外等候许久,终于开口:“王妃,内库钥匙是否交还殿下?”
杨玉环还没回答,月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李瑁带着长史走进来。
长史手里捧着一册新开的记录,躬身道:“殿下命臣记下今日中使入府、宣谕的时辰。还请王妃核看。”
杨玉环接过册子。
上面写着中使何时叩门、何时验符、何时宣谕,末尾另记一行:王妃奉谕谢恩。
她将册子还回去:“没有错。”
李瑁看见案上的钥匙:“这是哪里的?”
“内库。”
“放回原处。”
管库女官抬头:“殿下?”
“制书未到,府中没有更换内主。”李瑁道,“照旧由王妃掌管。”
管库女官双手捧起钥匙,退了出去。
李瑁转向长史:“今日府里出去过什么人,送进来过什么东西,也一并记下。”
“是。”
正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声。
一名府兵快步奔到月门外:“殿下,温泉宫又来人了。”
李瑁与杨玉环同时看过去。
“来人持高将军的内符,说有新口信,正在正堂等候。”
李瑁先行下阶。
杨玉环没有跟上,只对长史道:“把方才那一笔空出两行。”
长史看了她一眼,翻开记录,提笔追了过去。
正堂里,中使尚未离府。
后来的人一路快马,袍角尽是尘土,额前的汗被风吹干,留下几道白痕。他将内符放在案上,气息还没有喘匀。
“高将军传令,先前草敕留在御前,不再下发。杨氏暂不奉送入观,各处预备一律停下。”
先来的中使坐在侧席,没有起身。
“先前口谕已经宣了。”
“高将军命你暂停后续。”
“口谕已经宣毕,杨氏也已拜谢。”
后来的人看了一眼立在堂中的李瑁。
“那便将两道口谕一同记入复命。”
长史的笔在纸上停了片刻。
李瑁道:“请二位把口信再说一遍。”
两名内使各自复述。
长史逐字写下,又将册子转过去。两人看过,均未署名,只在各自所传口谕下按了一枚随身小印。
先来的中使合上衣袖:“既然暂缓,臣便不再查看王府预备。只是先前所传口谕,臣仍要如实复命。”
李瑁道:“自然。”
两名内使先后离开正堂。
宅门开启,又重新合拢。马蹄声沿着长街远去,一急一缓,很快分不清了。
日影移过西阁窗棂时,阿蛮把午食送进来。
杨玉环仍在核对长史送来的出入记录。纸上除了两拨内使,只多出两名采买和一辆送炭的车。
阿蛮将食案放下:“宫里既然说暂缓,这些封纸是不是可以揭了?”
“不揭。”
“那两名侍女呢?”
“让她们把衣物放回去,照常当值。”
阿蛮的脸上这才松了些:“或许圣人改了主意。”
杨玉环拿起筷子:“先吃饭。”
温泉宫收到复命时,天色已经暗了。
殿内点起灯。沈知微坐在御案后,面前的药一口未动。
最先出宫的中使伏在阶下。
“寿王与王妃遵旨无违。杨氏仪礼无失,当场谢恩。”
沈知微看着阶下的人:“她没有不愿意?”
中使垂着头:“王妃亲口道,奉圣人口谕,谢圣人恩典。”
“那后来的人到了没有?”
“到了。臣依高将军之命,暂停后续,未曾查看车驾与随行人等。”
高力士从陈福手中接过两份记录,放到御案上。
第一份只有数行,末尾写着“杨氏奉谕谢恩”。
第二份是长史录下的王府动静:妆奁一具、礼服一箱贴封,两名侍女备有换洗衣物。
沈知微看着纸上的字迹:“既然叫停了,为什么还要收衣服?”
中使伏在原处。
高力士没有出声。
灯芯结了一点灯花,陈福上前剪去。铜剪合拢,殿内轻响了一声。
沈知微将两份记录并排压在案上。
“明日再议。”
众人依次退出。
温泉宫外的山路已经看不清了。晚风穿过廊柱,把殿门前的灯吹得左右摇晃。
寿王宅的侧门却在此时响了三下。
守门人查验来客,将一只寻常包袱送到西阁。包袱外面没有宫中印记,只系着杨家惯用的蓝色布绳。
阿蛮解开布结,从里面取出一套素色衣裳。
衣襟宽直,没有绣纹。旁边还放着束发的素带和一双新鞋。
“叔父府上的管事送来的。”阿蛮道,“他说听见消息以后,府里今日赶着做成,怕宫中催得急,先送来给娘子试尺寸。”
杨玉环拎起衣袖。
长短正合她的手臂。
她翻开叠在最下面的衣料,一张窄小的领料签从夹层里滑落,掉在案上。
阿蛮弯腰捡起,递给她。
签上记着素绢的数量、裁衣所用尺寸,下面压着杨家库房的记号。
日期在四日前。
阿蛮看了看案上的衣裳。
“他们说,是今日赶出来的。”
杨玉环将领料签翻到背面。墨已经透进纸纹,边角也被人捏得起了毛。
她把签纸压回素衣下面。
“谁送来的?”
“叔父府上的管事,还在侧门候回话。”
杨玉环重新系好包袱上的蓝绳。
“先不要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