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三千年   素音是 ...

  •   素音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吵醒的。

      天还没有亮透。钟楼外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宫道上空无一人。风里却有一股子极淡的酒气。

      她没多想。披上外袍下了楼。

      门一开,门槛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像从很远很冷的夜里赶来的。

      素音蹲下,伸出手,碰了碰那壶。

      冰的。

      她没碰那两只杯子。只把酒壶拎起来,放在门后。然后上楼,继续擦钟。

      酒壶的主人,她认识。

      那是霜迟。霜神。三界里最不务正业的一个神。别的仙官上朝议政,他跑去北海钓雪鱼。别的神君修心养性,他蹲在凡间看村姑吵架。她住在钟楼三千年,他就跟这钟楼纠缠了三千年。

      素音不讨厌他。可她也不让他进来。

      因为钟楼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能待客的地方。更因为,他每次来,都要问她那个问题。

      那个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今天的钟声还没响。天边泛起蟹壳青,很快就要大亮了。素音站在钟前,握着钟杵,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些闷。她没管,抬手一撞。

      “当——”

      清越如旧。

      她松了半口气,正准备敲第二下,楼下忽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混在钟声的余韵里,像贴着耳朵说的。

      “钟娘,你今日的钟声,比昨日短了一寸。”

      素音没回头。

      “霜神君又来听钟?”她问。

      “听。”楼下的人说,“三千年了,一天没落过。”

      霜迟靠着门框站着。他穿了一件青灰色的旧袍,发色浅淡,像蒙着一层晨雾。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霜,脸色有些发白。可他笑得倒挺好看,眼睛微微弯着,像钟楼外偶尔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酒在门后。”素音说。

      “看见了。”霜迟说,“你不请我上去坐坐?”

      “钟楼不待客。”

      “我也不算客。”霜迟说,“我算半个守钟人。”

      素音没接话。她继续敲钟。

      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稳稳地送出去,穿过云海,追着天边那道已经看不见的出征队伍。三声落下,她才把钟杵放回原处。

      “进来吧。”她说。

      霜迟笑了一声,像早就料到似的,迈步上了楼。他步子不重,踩在木梯上却一点声都没有。霜神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静的寒气。

      他上了楼,没往钟前凑,只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看她的手。那双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半截指尖。指尖上有伤。有几根,已经黑了。

      霜迟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又补钟了?”他问。

      “嗯。”

      “补了几道?”

      “三道。”

      霜迟没再说话。他走上来,把她的手从袖中轻轻拉出来。她挣了一下,没挣开。霜迟看着她那几根泛黑的手指,眉头皱得厉害。那黑色从指尖往上漫,已经过了第二个指节。像是被冻坏了的树枝,一折就断。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霜迟问。

      “知道。”素音说。

      “知道还敢补?”

      “不补,钟会裂。”

      霜迟把她的手慢慢放下,像放一件快要碎掉的东西。然后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她手心。

      “桂香糖。凡间今日才有的。还热着。”

      素音低头看着那纸包。糖还温着,像被人揣在袖子里走了很远的路。

      “霜神君。”她说,“我三千年前就说过,这糖,你不必再带。”

      “我没带来。它自己跟着我上来的。”霜迟说。

      素音看了他一眼。他笑得没脸没皮。

      她到底没跟他较劲。

      窗台上的纸包被风吹得一角翻起来。素音看见了,没去压。霜迟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纸包往里推了推,推得端端正正。

      “吃一块吧。”他说,“不吃就放着。放着也是你的。”

      这句话,三千年前他就说过。

      那时候素音刚化形不久,跟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似的,瘦得皮包骨,手还不会敲钟。她第一次敲钟失误,被罚跪在钟楼外。跪到后半夜,又冷又饿,整个人都快冻成冰坨子。

      一个少年从钟楼后面翻出来,头发上沾着霜,手里捏着半块糖。

      “哎,小丫头。”他蹲在她面前,把糖递过去,“吃不吃?”

      素音摇头。

      “甜的。我尝过。”少年又把糖往前递了递。

      她没接。少年叹了口气,把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塞进她手里。

      “手抖就多练,别哭。”他说,“我明天再给你带。”

      那是三千年前。

      那个少年就是霜迟。那时候他还不是霜神,只是一个爱翻墙偷懒的小散仙。她也不是钟娘,只是一个连钟都敲不响的小钟灵。

      后来她才知道,霜迟那时候总来钟楼,不是因为他清闲。是因为他怕。怕她一个人跪在外面,会死在夜里。

      “三千年了。”霜迟忽然又说。

      “嗯。”

      “你记不记得,我那天给了你半块糖,你攥在手里,化了都没吃。”

      素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叠着层层的伤,但左手掌心,有一道极淡的旧痕。那是糖化了以后,黏在掌心,又凉又甜,留了三天。

      “记得。”她说。

      “现在呢?”霜迟问,“甜不甜?”

      “霜神君。”素音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霜迟靠着墙,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不看他。他就看着她,看得很慢,像要把她今天的气色、她眼下的青灰、她嘴角的干裂,一点一点都刻进心里。

      “我想说——”他顿了一下,忽然笑了笑,“我想说,今日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素音摇头。

      “我不离开钟楼。”

      “去钟楼外头站一站,不算离开。”

      “不去。”

      霜迟不勉强。他从来都不勉强她。只是站了一会儿,从窗台上拿起那包糖,走到她面前,拉过她的手,把纸包放上去。

      “那就放在这里。等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素音。”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素音手一颤。糖纸跟着响了一下。

      “别太逞强。”霜迟说。

      她没接话。

      “你对谁都好。唯独对你自己,比对钟还狠。”

      素音还是没说话。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那包被攥出细痕的糖。

      霜迟已经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不再带笑,像蒙了一层极薄的霜。

      “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也无人知晓?”

      素音握紧了手里那包糖。糖纸发出极细极细的响。

      “是。”她说。

      霜迟没再说话。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到她。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知道。”他说。

      素音站在钟前,久久没有动。

      风从楼下灌进来,吹得窗台上的酒壶微微晃了一下。天已经大亮,钟楼外有仙鹤飞过,雪白的影子从窗前掠过。

      她到底没有出门。

      她只是走回那口老钟前,拿起软布,继续擦钟。

      只是这一日,她擦到第三道云纹时,忽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三千年前的旧痕。

      然后,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太浅,浅得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霜迟走后,她到底没有吃那包糖。

      她只是把糖收进袖中。然后走到钟前,拿起钟杵。

      “当——”

      她敲了一下。只一下。

      不是愿谁平安,不是愿谁得胜。是她替那个走下钟楼的人,应了一声。

      敲完,袖中的糖纸轻轻响了一下。

      像替她说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素音低头,看见钟身上那道旧裂纹,不知何时又长了一寸。

      像一道细小的闪电,安静地,裂在青铜上。

      她盯着那道新裂出来的纹路,很久没有动。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很轻很轻地覆上去,像捂着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别裂。”她说,“再等等。”

      钟没有响。

      可她知道,她快等不到了。

      钟楼外,风还在吹。檐角的旧铜铃轻响。

      一声,一声。

      像有人在远远的地方,替她数着时辰。

      而她,已经数了三千年。

      ---

      (第二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