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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钟裂     钟 ...

  •   钟裂的那天,九重天没有太阳。

      天边压着厚重的铅云,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天宫都闷在里头。仙鹤不飞了,风也停了。连宫道两旁的花,都低着头,像在等一场迟来的雨。

      素音很早就醒了。她没睡好。整夜都在听。听钟。

      那口老钟从后半夜开始,就在极轻极轻地响。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颤。像一个人冷极了,牙关打战的声音。

      她披衣上楼。走到钟前,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定住了。

      钟身上,密密麻麻的云纹全都浮了起来,像人身上暴起的青筋。昨日那道新裂痕,已经蔓延成了一张网。细纹从钟口往上爬,爬过云纹,爬过经文,像要爬进她的掌心里去。

      素音慢慢蹲下来,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铜面,钟身忽然猛烈地一震——

      “嗡——”

      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青铜深处断了。

      素音被震得跌坐在地。她脸色煞白,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喘不上气。她想站起来,可腿是软的。她只能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口她修了三千年、养了三千年的钟。

      “别裂。”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再等等。再等等。”

      可钟不等她。

      第二道震波从钟顶炸开。只听“咔嚓”一声,一道拇指粗的裂纹从钟顶一路贯穿到钟口,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把整口钟劈成了两半。

      素音瞳孔骤缩。

      “不要——”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去,双手按在那道裂缝两侧,像要把它合上。可她的血已经不够了。那几根还完好的手指一碰到钟身,血就往外涌。七根黑掉的手指,已经一滴血都挤不出来。

      裂缝里忽然冒出一股极冷极冷的气,像从九幽深处吹上来的风。

      钟在拒绝她。

      不。钟在吞她。

      素音感觉到自己的本源正沿着指尖疯狂外泄。她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了钟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嗡鸣。她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慢,像一口快要停摆的钟。

      “素音——!”

      楼下传来霜迟的声音。他像疯了一样冲上来,看见素音跪在钟前,双手死死按着那道裂痕,整个人已经瘦得像纸。他冲过去,想把她拉开,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别碰我。”素音的声音很弱,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钟在吸我的本源。你现在碰我,会被一起吸进去。”

      霜迟眼睛都红了。

      “那你出来!你松手!”

      “我松不开。”素音说。她的嘴唇已经白得没有血色,“它……它要醒了。”

      “什么醒了?”

      “不鸣钟。”素音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有血渗出来,“我听见了。它在叫我。”

      霜迟听不懂。他只看见素音在笑。她从来不笑。可她现在笑了,笑得那么淡,那么远,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那条走了三千年也没走对的路。

      “霜迟。”她说,“你今天,能替我敲一下钟吗?”

      “不。”霜迟说,“你自己敲。”

      “我可能……敲不动了。”

      “那就不敲。”霜迟跪在她身边,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素音,我求你,松手。”

      素音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候,钟楼外响起了雷声。

      九道惊雷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砸在钟楼四角。整座钟楼都在摇晃。灰瓦簌簌而落,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天宫深处,所有的钟都开始无风自鸣。

      一声,两声,十声,百声。

      那些声音杂乱、尖锐、绝望,像满天神佛在齐声痛哭。

      寂灭劫,来了。

      ---

      凡间与天界的交界处,大军驻扎。

      晏阳忽然从梦中惊醒。他坐起身,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疼得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陛下!”帐外传来仙官惊慌的声音,“九重天急报!天宫诸钟齐鸣,寂灭劫提前降临!”

      晏阳掀帐而出。他赤着脚,披散着发,像没听见那仙官的话。他望着九重天的方向,心口的痛一阵强过一阵。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他能感觉到。

      一口钟。一口敲了三千年的钟。

      “钟出事了。”他说。

      仙官愣住了。

      “陛下,您说什么?”

      晏阳没有解释。他抬手召来天马,翻身上去,连铠甲都没穿,只着一身单衣,就往九重天赶。

      “陛下!大军怎么办?”

      “回防天界。”晏阳只丢下四个字。

      天马腾空而起,踏着铅云疾驰。晏阳伏在马背上,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他不管。他只知道,那口钟快撑不住了。

      那个敲钟的人,也快撑不住了。

      他为什么现在才想到她?

      他为什么以前,从没想过她?

      “快一点。”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天马长嘶,化作一道白光,朝九重天飞去。

      而此刻,钟楼里,素音已经快听不到雷声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像一团正在被风吹散的灰。钟身上的裂纹还在扩大,每多一道,她的意识就薄一分。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霜迟。”她轻声喊。

      “我在。”

      “簿册……在袖中。替我收好。”

      霜迟跪在她身后,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能点头。

      “如果……如果晏阳问起我。”素音顿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最后,她只是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就说钟娘死了。不用告诉他,我叫素音。”

      “素音!”霜迟终于哭了。霜神不能落泪。可他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滚烫地砸在钟楼的木板上,像要把三千年的冷都化开。

      “别哭。”素音说,“你哭起来,比钟声还难听。”

      她还想说点轻松的。可她太累了。累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她把手从钟身上一点一点掰下来。

      十根手指,七黑三白。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枯枝。

      她看着那口钟,看着那道从顶到底的裂痕,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欠你的,都还了。”

      然后她闭上眼,倒在了霜迟怀里。

      钟楼外,雷声震天。天宫深处,那口上古钟终于彻底裂开。

      一声钟响,如天崩地裂。

      整个九重天,都听见了。

      那是三千年来,最悲的一声钟。

      ---

      钟楼下,一匹白马踏破云层,落在宫道上。

      晏阳翻身下马,赤脚踩在冰冷的白玉阶上。他只穿着一件单衣,银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天帝的模样。他朝着钟楼奔去,奔到门前,抬手去推。

      门从里面锁死了。

      他推。推不动。

      “开门!”他喊。没有人应。

      他握拳砸门。那扇他路过了三千年的门,那扇他无数次想敲、却终究没有敲下去的门,纹丝不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了下来。

      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钟楼下,额头抵着那扇紧闭的门。

      “我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你听不听得到,我来了。”

      门后没有声音。

      只有风。和那一阵散不去的、极淡极淡的铜腥气。

      像有人用血,在风里写了一个名字。

      他读不出来。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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