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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钟娘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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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最不起眼的一角偏殿。
檐角低垂,终年不见日光。殿前立着一座灰扑扑的钟楼,墙面爬满暗青色的藤,像是从上古时代起就再没人管过。偶有仙鹤掠过,也不肯在檐上多停。那地方太静了,静得连风经过都放轻了脚步。
钟楼里住着一个女子。
宫里人叫她钟娘。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想知道。她就像那口钟一样,长年累月地待在那里,不出声,也不惹眼。只有在天帝出征或凯旋时,那三声钟响才会提醒众人——哦,钟楼里还有个人。
钟娘本名素音。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
天还没亮,素音就起来了。她打来灵泉,跪在最大那口青铜钟前,用软布一点一点地擦。她的动作极慢,极仔细,像是抚摸着什么活物的脊背。从钟顶的蒲牢兽钮,到钟身上密密麻麻的云纹,再到钟口处那道几不可察的裂纹。
那是三千年前,她第一次敲钟时留下的。
那时她手生,力道不对,钟杵砸上去,钟声劈了叉。天帝刚出征归来,银甲染血,站在钟楼下,皱眉说了一句:“下次准些。”
就是这句话,她记了三千年。
擦完钟,素音开始试音。她握住钟杵,轻轻撞了一下。
“当——”
钟声清越,划破九重天的寂静。远处有仙鹤惊起,扑棱棱飞过云海。
素音闭上眼,听那余音在风里散开。然后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簿册,用指尖蘸了点朱砂,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小字。
“晏阳,出征。”
她不打听战事。可她不用打听。每次天帝出征,天兵天将会从宫门前过。她看不到,但听得到。马蹄声,甲胄声,还有那杆三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她就在钟楼上,目送他离开。数着步子,估着时辰。等那一行人走远了,她便回身,再敲三下。
三声钟响。
一声愿他平安。一声愿他得胜。还有一声,是她悄悄说的:“我等你回来。”
这话,晏阳从没听到过。
他只觉得,这钟声,和往常一样。不多不少,不轻不重。像九重天上的日出日落,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无需留意,无需挂心。
可素音不这么想。
她把每一天的钟声,都当成了最后一次。
因为铸钟人,是没有来生的。
今日的钟声敲完,素音回到钟楼里。她坐在临窗的旧木桌前,翻开那本簿册,一页一页地看。
三千年来,这本簿册记满了。每一页都写着一行字:“晏阳,出征。”“晏阳,归。”“晏阳,受伤。”“晏阳,凯旋。”
字迹工工整整,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像是用尺子量过。只有极少数几页,字迹微微发颤。那是她手伤最重的时候。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朱砂已经用去了大半,剩下的空白,只剩下薄薄几页。
素音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空白。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冷,是疼。十根手指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伤口。有的是铜汁烫的,有的是刻刀划的,有的是被钟杵震裂的口子。旧伤叠新伤,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她把手缩回袖中,继续写字。
“今日钟声稳。愿他平安。”
写完这句,她合上簿册,抬头望了一眼钟楼外。
天光已经大亮。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金灿灿的,落在她身上。可她还是觉得冷。钟楼里常年照不进太阳,寒气从地底往上冒,像一口枯井。她在这里坐了三千年,早就习惯了。
但今日,格外冷。
她起身,走到窗前。钟楼很高,能看到很远。她看见天兵天将的队伍已经出了宫门,旌旗如云,甲胄如鳞。队伍最前方,有一匹雪白的天马。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银甲,墨发高束,一手勒缰,一手按剑。他微微低着头,像在听旁边的仙官说什么。从钟楼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半张脸。
棱角分明,眉眼冷峻。
那是晏阳。天帝。三界万年以来最强大的君主。
素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下都舍不得移开。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化成天边一个极小的白点。
那匹白马经过钟楼时,马背上的晏阳似乎顿了一下。极轻,极短,像一片云从日头下经过。他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
然后,他催马走了。
素音没有看见那个动作。她已经转身,回到钟旁,拿起钟杵,轻轻敲了三下。
“当——”
“当——”
“当——”
钟声追着那远去的背影,像三声说不出口的送别。
队伍已经走远了。钟声在风里散开。素音放下钟杵,低头看着钟身。钟身上的云纹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像人的血管,又像谁的呼吸。
“你听见了吗?”她轻声说,像是对钟,又像是对自己。
钟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转身下楼。
钟楼的木梯很陡。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扶着墙,咳嗽了两声。不重,压得很低。她捂住嘴,等那阵咳意过去,才慢慢下了楼。
她今天还要补钟。上古钟上一共有三百六十道云纹,每一道都要用钟灵本源温养。这些日子,云纹裂得越来越多。她的手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这些,晏阳不知道。
他只知道,钟声每日会响。出征时响三声,归来时响三声。不早不晚,不轻不重。像九重天上一个不起眼的老规矩。
他不知道,敲钟的人,已经快死了。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素音终于补完了最后一道云纹。她累得厉害,靠在钟楼上,望着天边慢慢暗下去的云。
宫门外安安静静的。出征的队伍走了,宫道上空无一人。
她从袖中摸出那本簿册,翻开最后一页,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添了一笔。
“今日钟声稳。”
写到“稳”字,她的手忽然一软,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朱砂痕。
素音看着那一道痕,愣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合上簿册,把它们收进袖中。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钟楼外的九重天。
天已经全黑了。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远处,钟楼的檐角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人在叹气。
素音转身下了楼。她的背影瘦削而单薄,在暗青色的钟楼里,像一道即将熄灭的光。
钟楼最上面的那口老钟,在风里轻轻震了一下。
它没有响。
只是震了一下。
像是知道,那个敲了它三千年的人,今夜不会再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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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