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与海》木悬河

5、胡马雍陵 两个人

　　两个人谁都没定闹钟，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爱莉安娜才把赵禾摇醒。赵禾看到她只睁开半只眼睛，身上还穿着吊带，应该也是刚刚睡醒，于是放心了，闭上眼睛抻了抻懒腰，挺了两三分钟才掀开被子准备起来。
　　赵禾刷牙的时候爱莉安娜站在后面看着，赵禾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圣诞老人。爱莉安娜问：“今天我们去哪里啊？”赵禾没法说话，只发出“恩哼”的音节。爱莉安娜没听出来她到底说了什么，就问要不要去胡马雍陵，赵禾没回答，漱口擦嘴后才说：“我就是说要去胡马雍陵。我们的主意不谋而合。”说完转过头看着爱莉安娜逐字地说：“心，有，灵，犀。” 爱莉安娜疑惑地发出啊一声，赵禾没给她解释，美美地去行李箱里面挑裙子。为了这趟旅游赵禾还专门买了几条裙子，她最喜欢的是亚麻色的像袍子一样的裙子，长到脚踝，领子很大做成褶皱的样式，一条赭石色的系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这种衣服和印度，埃及这种文化气质很适配。爱莉安娜则选择了白色吊带上衣和阔腿收脚的牛仔裤，穿着白色贝克板鞋，套了一件红色的防晒外套，和赵禾遇见她穿的风格毫不相同。等到赵禾完成全套的妆造，爱莉安娜早等在小沙发上看着了，她手里拿着一张不只是何年何月的杂志。赵禾一向不喜欢杂志，感觉不知所云，不过她对上城士倒是很喜欢，既能感受各地的风物又能提升审美，而且它很好地把地域文化和人文美感结合在一起，所选的主题人物让人感觉她的气质简直就是为这座城市而生。爱莉安娜估计也没有看懂，她翻页很快，赵禾觉得她可能是只看图片打发时间而已。
　　赵禾跟着爱莉安娜下楼，想着先走着去市场觅食，再打车去目的地。只是下了楼，爱莉安娜没有应下赵禾的建议，一手拉着我的包的带子，一直走到和市场相反方向的民宿后方。后面是街口，有几个印度男人倚着摩托上，其中几个正和人掰扯什么。赵禾听说过这种摩的，在国内很少有，在印度越南倒很常见，但是还是有点害怕，毕竟印度的女性安全一直很有“口碑”。赵禾还站在原地思忖着，爱莉安娜就找好翻译器走上去，其中几个人走上来，赵禾就看见双方比比划划地交流。赵禾注意到对面比划了一个数，爱莉安娜摇摇头另比划了一个数，对面摆摆手，转身回去，爱莉安娜又顿了一下手势表示坚决，作势就要走了。赵禾懵懵地跟着，心里有些放心，毕竟她可不想在大夏天的上午贴着汗臭的男人坐车吹风。然而对方又回来“欸”了一声叫住爱莉安娜。爱莉安娜一脸得意地先看了赵禾一眼，然后回去爽快交钱。赵禾心里有点绝望，想先看看爱莉安娜怎么做。她觉得爱莉安娜应该不会介意的，她是个很大气很自由的女孩，赵禾不是，她自认为自己是小气人，非常注重细节。赵禾站在原地看那几个印度小哥的动作，其中一人把一辆摩托车提进前来，指着各个部分和爱莉安娜讲解起来。好容易等到讲完了，爱莉安娜对赵禾招招手，因为只有一辆车，赵禾走了两步就停下观察爱莉安娜接下来的行动。让赵禾没想到的是，爱莉安娜取了头盔扔给那个印度小哥，自己扶着车把手爽利地跨坐上车座，感觉到赵禾没动作，又回头看着赵禾，好像想到什么，笑着对赵禾招招手，用中文说：“上，来”，赵禾心中的想法得到了印证，她心里太震惊了，她之前还怀疑爱莉安娜居然愿意和那些男人坐一辆车，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是要自己开。赵禾莫名放下心，爱莉安娜在她心里是很令人安心的存在。
　　爱莉安娜抽出湿巾把头盔里里外外擦个遍，那几个印度人就在旁边，赵禾有点不大好意思，这是摆明了嫌弃人家，虽然也确实是这样。爱莉安娜仿佛没看见他们一样，微笑着慢慢把头盔擦完，举在手里仿佛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之后从容地扣在赵禾头上，按着头盔顶揉了两下。赵禾很少和人这么亲近，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捋了捋头发慢吞吞地扣上。爱莉安娜利落的戴上头盔，再三叮嘱让赵禾抱紧她。赵禾不敢想象用手环住她的腰是什么样的，一定很软，让人不敢用力。赵禾用手揪着爱莉安娜外套的两襟，爱莉安娜突然给了油，赵禾还在想怎么调整自己手攥的位置，突然冲了一下，赵禾不提防腰一用力整个人塌到爱莉安娜地身上。这一下之后爱莉安娜慢了下来，这一下唬得赵禾也不管合不合适，紧紧抱住爱莉安娜的腰，把脸紧贴着她的背部，凉风从耳边划过，赵禾更加感受到爱莉安娜身上的温暖。赵禾感觉到车骑得很稳，她慢慢抬头，看着路边的摊贩，草木和行人直线形地带着残影向后退去。赵禾感觉像是爱莉安娜带着自己超越了全世界一样。
　　胡马雍陵坐落在开阔规整的园林中央，通体以红砂岩筑身，间以白色大理石点缀，色彩素净，不施繁饰。整座建筑严格对称，四方基座沉稳，拱廊开阔简洁，窗棂与立柱线条平直端正，无多余雕饰。中央穹顶浑圆质朴，四角小亭高低相衬，轮廓清晰，气韵端庄。陵前水道笔直，池水清浅平静，映出建筑的倒影，风过无痕。四周草木疏朗，草坪平整，柏树肃立成行。日光斜照，红墙映着白光，阴影落在石阶上，深浅分明。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精巧的堆砌，只以简洁的线条、沉静的色彩、规整的布局，勾勒出一座陵墓的庄严与内敛。它静静矗立，如一部沉默的史书，在岁月里保持着克制的姿态。赵禾觉得印度真是很懂得死亡的艺术。印度的陵墓从不是对死亡的悲戚祭奠，而是一种归于平静、归于秩序的永恒，摒弃了所有浮夸的装饰，褪去了世俗的功利与喧嚣，用一种极致的美丽与壮观，消解了死亡的恐惧与悲凉。赵禾和爱莉安娜并肩站在这座庄严肃穆的陵墓前，赵禾感觉爱莉安娜的手在触碰自己。爱莉安娜的手一直是温热的，她的手指勾了勾赵禾的手心，赵禾僵住了，没有动，于是那只手更加大胆，直接包裹住赵禾的手。赵禾的手心浸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被她手掌完整包裹住的地方存在感十分强烈，叫她时时不能忽视。赵禾不停在心底自我宽慰：女孩子之间牵手，在国内本就是十分寻常的相处。她不知道外国是不是一样，不知道爱莉安娜是不是那个意思。爱莉安娜很有力量感，很温暖，像是壮美的奇观和温暖的夕阳余晖。赵禾心理很高兴，很满意，满意于这种亲密，她感觉爱莉安娜是喜欢自己的。
　　四周是胡马雍陵肃穆的园林，柏树肃立，红砂岩建筑静默矗立，这里处处都在诉说死亡与永恒。可就在死亡的底色之上，赵禾正体会一份鲜活滚烫的心动，生之热烈和死之沉静，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赵禾偷偷侧过头瞥向爱莉安娜的侧脸，日光落在她的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园林深处传来几声鸟啼，摩托的引擎声响从远方街巷隐约飘来，提醒我们下一站还要奔赴德里红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