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与海》木悬河

4、同宿民宿 赵禾和

　　赵禾和爱莉安娜品尝了大名鼎鼎的“印度神球”Puni Puri。脆球外观很像香芋地瓜丸，里面是土豆洋葱和不知名的豆子，搭配酸奶或玛莎拉酱汁。赵禾觉得挺好吃，没有咖喱味，其实制作环境也没有说的那么脏，一下子吃了十几个。爱莉安娜吃的很斯文，赵禾一口一个，爱莉安娜两口一个，边吃边点头，眼神在说：多亏了我坚持来吃吧。
　　赵禾吃完最后一口，拿纸巾擦手的时候发现嘴角沾了酱汁，纸巾蹭了两下没蹭掉，爱莉安娜伸手指了一下自己嘴角的同一侧，赵禾才换了个角度又擦了一下才擦干净了。吃完东西，两个人慢悠悠往出走。赵禾私心里是想继续和爱莉安娜一起的，于是不提回去的事，只是跟在爱莉安娜后面。果然是爱莉安娜率先开口问“你是要回去吗？”赵禾说是，犹豫着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爱莉安娜仿佛理所当然，“你住在酒店吗？咱俩合租吧，还可以互相帮助。”赵禾心里窃喜，也是想和她继续搭伴，回答：“我住民宿。合租是可以的，不过我这里只有一张床。你那里呢？” 爱莉安娜表现出很为难，说：“我那里也只有一张床。去你那里可以吗？我可以负担一半的费用。”赵禾觉得其实这个方法很好，两个人拼房很实惠，不过就是有人得睡地下，还是答应了。
　　“今天逛的地方，你最喜欢哪一个？”爱莉安娜开口。赵禾捏着纸巾，想了一会儿，说起红堡庭院角落里遇见的一个小姑娘，扎着好几条粗辫子，发梢系彩色棉线，蹲在墙根，用碎红砂岩粉末在地面画圆圈。路过游客来来往往，她始终低头，完全不受周遭打扰。“她画的时候很专注，好像整个院子只剩下她和地上的图案。”赵禾说。
　　爱莉安娜听完点点头，棕红色卷发被汗水贴在颈侧，耳后那块冥王星心形胎记，在树影里若隐若现。爱丽安娜点点头，不做评价，而是弯腰捡起地面一枚脱落的菩提子，外壳坚硬，带着浅褐色斑驳纹路，她顺手塞进赵禾的挎包侧袋。
　　“留个小纪念。”
　　风穿过菩提树叶，叶片哗哗作响。远处小贩敲起铜铃，叮当声响层层叠叠飘过来。两个人在树荫下站了一小会儿，谁都没有提出动身，任由傍晚的热气一点点从皮肤表层散去。
　　赵禾陪爱莉安娜回酒店取了行李，到了住处先是说自己的东西太乱，实则把自己的贵重物品和证件都收进小包里，搁在行李箱的最底下。赵禾问房东太太借厚的瑜伽垫，房东太太是个瘦弱的小老太太，穿着过膝裙子卷着短头发，她直接给了床垫子。床垫子是双人床大小，就算再躺两个姑娘都绰绰有余，铺在床旁边，几乎把靠墙那面都占满了。赵禾和爱莉安娜都坚持睡地下，抱着被子拉扯了半天。睡地下和床上实际上没什么区别，天气热，地下不凉。经过两个人的一顿打扫，赵禾最后直起腰大致打量了一遍，觉得堪称是一尘不染。最后是爱莉安娜占了上风，睡在了床垫上。
　　屋内灯光被关掉，黑暗瞬间包裹整个loft，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躺下。城市并没有彻底安眠，窗外时不时传来摩托车由远及近再远去的引擎轰鸣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虫鸣。赵禾没有丝毫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这一整天相处的碎片在脑海里面来回回放：印度门的误会，国会大厦的石柱，街边柠檬水，还有爱莉安娜耳后那块冥王星心形的红色胎记，一想到那块独特的印记，赵禾的心口就轻轻颤一下。
　　赵禾有些混乱，她有些分辨不清这份悸动究竟只是新朋友带来的新鲜感，还是别的什么更为滚烫的情愫。黑暗里面她不敢转头，害怕会和爱莉安娜的视线相撞，只能一动不动地僵着身子，听着床垫上的人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夜色浓稠，德里的长夜才刚刚过半。
　　赵禾闭上眼睛，好像回到了天津家里的小院。四方的院子不大，没有什么设计，进去三面都是屋子，也没有厢房的那些规矩，她和家里唯一的三花猫住在阳光最足的那间。院门在正中央，进去左手边是竹制的一套庭院桌椅，桌椅的左手边是一小角池塘，有几尾黑色的鱼，周围是花花草草，有栽在花盆里的，有种在花圃里的，还有正中间的房子后面一棵树长得高大，枝叶一直伸出房屋前门来，赵禾一直不知道这些花草树木的名称。房屋周围伸出来了一排走廊，摇椅放在她那屋的门口，赵禾晴天雨天都偏爱躺在摇椅上，吃过晚饭，躺在摇椅上，也是一样的鸟歌虫鸣。
　　赵禾怀疑自己白天吃絮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怕吵到爱莉安娜又不敢看手机，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无意识地打着扇子。黑暗里传来清晰的声音“不能入睡吗？”赵禾撑起身来看向爱莉安娜，她正睁着眼睛看着赵禾。赵禾嗯了一声，随机听到被子掀开的声音，随后墙边的那盏昏昏黄黄的灯被打开了。赵禾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因为灯光很暗，很快就适应了。
　　爱丽安娜穿着吊带盘腿坐在床垫上，赵禾也不好意思躺着，只能坐起来。爱莉安娜抓着赵禾地右脚踝往下拽了拽，赵禾就着她的动作滑到床垫上对面盘腿坐下来。脚踝上的凉意一直没有散去。灯光打在爱丽安娜的背上肩上，赵禾这才注意到爱丽安娜虽然是很瘦，肩膀上却是有肌肉的，她的眼睛像是小猫一样，光透过来就变成浅色的琥珀色。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话题，赵禾很想和她分享自己的家乡，又害怕无聊。
　　爱莉安娜说：“你教我汉语好吗？”赵禾回答当然，就跑下去翻找本和笔，爱莉安娜慢慢跟下来。赵禾明记得自己带了一个A5的本，却怎么也找不见。赵禾一动不动地弓着腰想，身后突然有热气侵袭过来，她感觉到爱莉安娜的下巴贴在自己的肩上，不过却并没有抱住自己，爱莉安娜用气音问：“还没有找到是吗？”气息扑在颈侧。赵禾回答还没有，手里正乱翻，翻到什么都没看真切，心里想着如果是自己贴在她身上，脸颊应该正贴在她耳后的胎记上，正想着，爱莉安娜的手突然伸过来，精准抓住了一个橙色的手账本，问：“要找的是这个吗？”赵禾才回过神来，连忙说是的。
　　之后两个人并排靠着床坐在床垫上，赵禾一边写中文，一边写英文意思，尽量用自己最标准的普通话教给她。爱莉安娜说中文很可爱，平翘舌的转换很生硬，四个声调也分得清晰。赵禾也不笑，继续教她，爱莉安娜说话的热气全都喷洒在赵禾的肩膀上。赵禾在纸上依次写下：河、星、沙。每个汉字右侧标注印刷体英文，边角随手画简易小草图。爱莉安娜指尖反复摩挲纸面上的笔画，读错声调就用黑色水笔在字旁画粗着重号。她手腕搭在赵禾的肩头，金属表带蹭得布料微微发涩。窗外飘进来夜市油炸香料的气味，混着蝉断续的鸣叫声。爱莉安娜试着拼接短句，舌尖磕碰辅音，音节磕绊。赵禾抬手把贴在爱莉安娜脸颊汗湿的卷发捋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后那块冥王星轮廓的红色胎记，皮肤温热，触感凹凸分明。爱莉安娜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杆在纸面洇出一小团墨点。两个人到了两点才有些困了，各自睡下。

作者有话说

呦，同居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