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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八钱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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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风,一天比一天冷。
夜里下了一层薄霜,铺得整个青石村到处都是。清早推开院门,遍地草木都蒙着一层白,田埂上的野草冻得卷成焦黄色,树上剩下的枯叶被冷风一吹,哗哗往下落。空气里再也没有秋末那点温和气,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吸一口凉气,嗓子都发疼,明明白白告诉你,冬天就要来了。
前阵子那回差点把一家人逼到绝路的断粮日子过去之后,苏家老小心里,都悄悄变了想法。
以前家里日子再苦,大伙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想着年成再坏,好歹能熬过去,有几口粗粮就能填肚子,有间破屋子就能挡风寒。可真真切切饿到快要没命,求到至亲门上还被狠狠羞辱,也见识过邻里那些冷眼闲话,叫他们全都彻底想通透了。
安稳日子不是理所应当的。对穷人家来说,吃不饱饿着肚子,才是常有的事。
现在勉强能混上一口吃的,熬过最凶险的粮荒,谁也不敢松一口气。眼看霜已经落下来,寒冬步步逼近,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砍柴、囤粮食、缝补旧衣裳,为漫长冷日子做打算,苏家更是半点不敢偷懒。
天还没大亮,晨雾还没散,到处潮乎乎冷冰冰,苏家几个孩子就爬起来,收拾妥当准备上山。
十四岁的苏瑾性子最稳,这些天带着弟妹扛过难关,小小年纪,考虑事情比一般孩子周全得多。他早早把家里两把柴刀磨得利利索索,又一根根检查捆柴用的麻绳,确认绳子结实,不会半路崩断。
“今天雾大,山上路滑,大伙走路都当心,不许到处乱跑。” 苏瑾站在院子当中,低声跟弟妹交代,一副小当家的模样,“辰弟你手脚麻利,专捡干树枝砍;阿娟心细,带着茵茵、阳阳就在地势平的地方捡柴火,千万别往陡坡边上凑;晚晚你身子才养好,不用去砍硬柴,跟着我们拾点轻柴就好,千万别硬撑。”
十一岁的苏辰使劲点点头,往日爱疯爱闹的性子收敛不少,做事踏实起来:“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今天多砍点硬柴,留着冬天烧火取暖。”
十三岁的苏娟性子温和,伸手拉住两个年纪小的弟妹,柔声应道:“我看好他们,就在近处打转,不去危险地方。”
苏晚站在边上,也乖乖点头,脸上是小孩子该有的温顺模样,心里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清楚过冬囤东西有多要紧。大靖的冬天又冷又长,风雪说来就来。普通穷苦人家,要是没有柴火、厚衣裳、足够吃的粮食,过冬就跟闯鬼门关差不多。柴火不够,屋里生不起火,破土墙挡不住寒风,一家子只能蜷在薄被窝里挨冻,很容易冻出病来。
几个人收拾完毕,背上竹编柴篓,踩着带着露水的泥土,结伴往村子后面的山上走。
山林里面大雾蒙蒙,草叶上全是霜珠子,沾到粗布衣裳上,一下子就把布料打湿,凉意贴着皮肉钻进来。山路滑溜溜的,满地都是枯叶和烂泥,稍不留神就会摔一跤。
苏瑾走在最前面开路,伸手扒开挡路的杂草枯枝,眼睛盯着脚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弟弟妹妹,护着大家慢慢往前挪。苏辰精力足,在树林里来回穿梭,专门找干透的粗树枝下刀,手脚利落,没一会儿就堆出来一小堆干柴。
苏娟带着年纪最小的苏茵、苏阳,就在山脚平地上捡碎柴火、干草,做得耐心细致,不慌不忙。两个小孩子也懂事,知道家里日子不容易,不吵着玩耍,安安静静跟着姐姐拾柴。小手冻得通红僵硬,就互相搓两下,接着继续干活,半句叫苦的话都不说。
苏晚跟在大伙旁边,看着像在随便捡树枝,目光却悄悄打量整片山林。
霜降一过,山上能吃的野菜野果差不多都枯完了,能找到的吃食少得可怜,靠这个补贴家里根本顶不上什么用处。想要踏踏实实过冬,还是得手里攥着实打实的粮食柴火才行。
她一边跟着捡柴,一边暗自琢磨:空间里面吃食够一家人吃喝一两年,可难就难在,没办法大批量拿出来,找不到说得过去的来由。等到冬天大雪一封山,连上山找东西都做不到,更没法解释粮食是从哪冒出来的。是不是得找个别的门路,挣点钱补贴家用?
脑子里想着这些事,太阳慢慢爬到头顶,雾气全都散干净,暖暖的阳光洒进林子。兄妹几个的柴篓全都装得满满当当,硬柴、细枯枝、干草分得清清楚楚,码得整整齐齐,够家里烧好些天做饭取暖。
“先把这一批背回去,再来一趟,争取今天攒够十天要用的柴火。” 苏瑾抹了一把额头上薄薄的汗,开口安排。
大伙齐声应下,合力背起沉甸甸的柴篓,脚步稳稳往家里走。就这样来回跑了两趟,太阳升得老高的时候,院子角落的柴垛堆得老高,柴火干实,分得明明白白,够家里撑上一段日子。
孩子们刚收拾妥当,打算回屋歇口气,远处村道上走来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是苏老实。
平日里他在县衙当差,总要等到天黑才回家,今天回来得格外早。身上捕快的青布工装洗得发白,衣角沾着赶路的尘土。脸上不再像前些天那样垂头丧气,神色松快不少,步子也比往常稳当轻快。
“爹!” 几个孩子看见他,纷纷开口招呼。
苏老实抬眼,看见儿女们勤勤恳恳拾柴,柴垛堆得满满当当,心里一阵宽慰,压了许久的烦心事,淡下去不少。他快步走进院子,把肩上当差用的布袋子放下来,看向妻儿,眼神里面既有温柔,又带着几分愧疚。
“今天县衙发月钱,没别的差事,我就早点回来了。”
这话一出,正在收拾柴火的林秀莲手上动作猛地顿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心里又盼着,又有点悬着一块石头。
月俸,是现在苏家唯一能稳稳拿到手的进项,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全指望它。
苏老实伸手,从贴身的衣服口袋,拿出一层一层粗布裹起来的银子。布包被揣在怀里捂了一路,还带着身上的温度,能看得出来他有多看重这点辛苦挣来的薪银。
他一层层把布解开,掌心躺着两块碎银子,泛着淡淡的银光。
不多不少,正好八钱。
这就是底层捕快辛辛苦苦一个月,风吹日晒跑差事换来的全部酬劳,也是苏家九口人这一整个月过日子的依靠。
八钱银子,放到有钱人家不算什么,一顿饭、一件衣裳就花没了。可对刚从断粮绝境熬过来、家里面啥都缺的苏家来说,这就是救命的本钱,是过冬最大的指望。
有了这笔钱,就能买点粮食,修补衣裳,置办过冬要用的东西,彻底摆脱吃不饱冻得发抖的处境,一家人安安稳稳把冬天扛过去。
林秀莲连忙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两块碎银上,眼眶有点发热,声音微微发颤:“总算发俸禄了,这个月,真是熬得太苦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这一大家子这么多日子的难处。
苏老实轻轻点头,小心把银子交到妻子手上,语气格外郑重,眼神比从前坚定很多:“秀莲,霜已经落下来,冬天眼看就到。往后风雪一多,山路难走,野菜也都枯光,外头很难再找到吃的。咱们现在靠着晚晚无意间找到的存粮,再加上孩子们挖的野菜勉强糊口,可存的东西有限,撑不了太久。”
“我打听了行情,现在精米大概八十文一斗,糙米五十文一斗。咱们买一斗精米,专门留给亮儿熬米糊吃,剩下的钱全都换成耐放的糙米杂粮囤起来,当做冬天主要吃的。再零碎买点粗布针线,给孩子们补冬衣、添些鞋袜。无论如何,得让一家人把这个冬天平平安安熬过去,再也不能落到断粮挨饿,眼看着孩子快要没命的地步。”
上次跑到老宅求粮,被当面羞辱,眼睁睁看着家里人受苦,这件事点醒了苏老实。
一味想着孝顺,换不来骨肉亲情;处处退让,护不住老婆孩子。往后自己挣的俸禄,自己拼出来的血汗,就该守着自家九口过日子,再也不会对冷冰冰的老宅做半分无谓的迁就。
林秀莲紧紧攥住手里还带着体温的银子,用力点头,心里十分认同。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声音很坚定,“一文钱也不往外乱花,全都拿来囤过冬吃的。孩子们身子才养好,经不起饿,也受不住冻。这个冬天,说什么也要叫全家吃饱穿暖。”
夫妻俩凑在一块,细细盘算往后怎么花销。八钱银子不算多,每一文都得花在要紧地方。林秀莲打算明天天不亮,就带着大点的孩子赶早市,挑人还不多的时候过去。除了那一斗给小儿子的精米,其余全都买放得住、顶饱的糙米杂粮,分袋子装好收好,当做冬天主要口粮。剩下的零碎铜钱,再买点咸菜干菜、缝衣裳用的针线。
兄妹几人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爹娘算计家里开销,脸上都露出松快的笑意。手里有存粮,心里就有底气,压在大伙心头的惶恐,消掉大半。
“爹,娘,我奶往咱们家这边过来了!”
就在这时,方才还在院外玩泥巴的苏阳,慌慌张张冲进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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