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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旧卷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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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缓缓往前淌,重审沈家旧案的消息,像一粒石子投进沉寂深宮,漾开层层涟漪。
各宫妃嫔听闻徽嫔与旧案牵扯颇深,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明里暗里派人打探玉澜殿的动静;也有人畏惧帝王对沈知微的特殊照拂,不敢轻易来招惹。玉澜殿看似依旧安安静静,无形的流言却在宫墙缝隙之中流转。
侍女晚翠捧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糕进来,眉宇间带着忧虑。
“小主,方才听外面宫女闲谈,说不少人私下议论,说陛下重翻旧案,全然是为了您一人。还有闲话讲,沈家当年获罪,未必全然是冤屈。”
沈知微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沿冰冷的木纹,闻言垂了垂眼睫。
“随他们说。口舌流言,堵不住的。”她声音淡淡,“真相摆在卷宗之中,等刑部查完,一切自有分晓。”
话虽如此,心底还是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她比谁都清楚,卷宗已经尘封七年,当年沈家出事,不少文书、证词早已损毁,想要寻到确凿证据,何其艰难。
一连好几日,萧珩没有踏足玉澜殿。
沈知微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不必日日直面那份拉扯,本该觉得松快,可夜深人静之时,脑海总会不受控制浮现他雨夜落寞的神色,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爱与恨就像藤蔓,早已缠进骨血,不是不见,便能轻易斩断。
这日午后,内侍奉了帝王口谕前来,传沈知微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是帝王处理朝堂要务之地,后宫妃嫔极少踏入。沈知微心中微微诧异,整理衣饰,跟随内侍穿过层层宫廊。
御书房内檀香清浅,书架堆满堆叠如山的卷宗。萧珩褪去龙袍,一身墨色常衫,案头摊开一堆泛黄老旧的文书。看见她进来,他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疲惫。
“过来。”他声音平和,没有帝王高高在上的威压。
案上摊开的,正是沈家旧案残存的卷宗。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多处烧毁残缺,有些字迹模糊难辨,还残留着当年火场熏过的焦黄印记。
沈知微脚步放轻,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那些旧卷之上。上面一字一句,皆是当年定沈家谋逆罪名的证词,每一行,都像细针,扎在眼底。
“当年事变仓促,不少档案在动乱之中焚毁。”萧珩指尖点过残破纸页,“刑部多方搜寻,只寻回这些残卷。很多人证,或是流放,或是早已不在人世。”
沈知微的指尖微微发颤,伸手轻轻碰了碰残破的纸边。父兄的一生清誉,就被这几张残缺的纸张,扣上谋逆的滔天罪名。
“也就是说,想要寻到完整证据,很难。”她低声道。
“很难,但不是全无希望。”萧珩看向她,“尚有一名当年沈家旧仆,流放边疆,尚且活在人世,已经派人快马去传召回京。只是边疆路途遥远,往返需要数月。”
沈知微心口稍稍一动。那名老仆,自小看着她长大,沈家出事,被流放极北苦寒之地。七年风霜,不知他如今是何等模样。
“若是他已经不在了呢。”她轻声发问。
萧珩沉默一瞬:“那我便以帝王诏书,为沈家平反。纵使缺少人证物证,我亦可以洗刷沈家污名。”
这话掷地有声。帝王一句话,便可定一族荣辱。
沈知微抬眼望他。明明该心生感激,可转念一想,沈家的冤屈,到头来,竟要靠加害家族之人的一纸诏书来洗刷,一股悲凉漫上心头。
“陛下这般,于朝堂之上,怕是要承受不少非议。”
“我登基数载,江山稳固,扛得住非议。”萧珩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我不愿让你一辈子,背负罪臣之女的名分活着。”
书房之中静了片刻,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沈知微移开视线,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看向桌上那一堆残旧卷宗。
“我时常会回想出事那一夜。”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大火烧着府里的回廊,仆婢哭喊逃窜,我躲在密道之中,听见外面兵马喧嚣。那时候我以为,我就要跟着沈家一同死在那场火里。后来是你的人找到我,把我带离焦土。”
“那一夜,我一面恨,一面又心存一丝活下去的感激。两种心思,一同缠着我,这么多年,从未停歇。”
萧珩的身子微微绷紧。
“知微,我知道,无论我做多少,都弥补不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可我总想多做一点。”
他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
沈知微下意识侧身往后退了半步。
又一次回避。
萧珩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拢,垂落身侧。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低声禀报,朝堂有急事求见。
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萧珩敛去神色,重新覆上帝王的冷静威严。
“你可以在这里多看一会儿卷宗,看完让内侍送你回玉澜殿。”他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御书房。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沈知微一人。
她低头,重新看向桌上那些残破卷宗,指尖拂过模糊不清的字迹。
公道近在眼前,可她却没有半分全然释然的快活。若是一切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