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风言扰梦
...
-
自御书房归来之后,沈知微夜里总睡不安稳。
烛火残摇曳在床帐一角,阖眼便是沈家旧府冲天火光,卷宗上那些模糊的供词在脑海反复盘旋。明明昭雪的希望就在眼前,可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始终没法落地。
晚翠守在外间,听见床榻辗转的声响,端来一盏安神的汤药。
“小主又没睡好?”
沈知微坐起身,接过药盏,药味清苦漫开。“脑子里乱糟糟的,合不上眼。”
“要不,奴婢把窗关上,夜里风大。”
“不必。”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秋风穿过玉兰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故人低声絮语,“听听风声,反倒清醒些。”
朝堂之上的风波,终究还是吹进了后宫。
陛下执意重审旧案,不少老臣上书劝谏。有人说事隔多年,旧事重翻会动摇朝局根基;亦有当年构陷沈家的余党,暗中四处活动,散播流言。
流言千变万化,传进玉澜殿。
有人说徽嫔恃宠,蛊惑君王,为罪臣家族翻案;还有更难听的,讲沈知微心怀怨怼,留在宫中伺机报复帝王。
这一日午后,皇后遣人送来一盒精致点心,名义上是慰问,实则旁敲侧击。
殿内,皇后身边的女官立在堂中,语气得体,话里却藏着锋芒。
“娘娘说,陛下疼惜小主,可后宫女子,当以安稳为本。陈年旧案波诡云谲,小主切莫过分执念,免得牵动朝堂纷争,惹来非议,反倒伤了自身。”
沈知微捏着茶盏,指尖泛白。
这话听似劝解,实则警告。皇后身居中宫,要顾全大局,她不能说错半分,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沈家终究是戴过谋逆罪名的家族,她不该步步紧逼。
晚翠站在一旁,气得腮帮紧绷,却不敢当众插话。
沈知微浅浅一笑,神色不见慌乱:“劳皇后娘娘挂心。沈家一案,是陛下下旨重审,一切交由刑部依法断案。我身居后宫,不会干涉半分朝堂,心中只求一个真相而已。”
女官没捞到话柄,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人一走,晚翠才忍不住开口:“小主!皇后这分明是借机敲打您!明明又不是您要搅事!”
“我明白。”沈知微将茶轻轻搁在桌上,瓷底磕碰,发出轻响,“皇后有她的立场。满朝文武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如今我夹在中间,本就避不开这些闲话。”
黄昏降临,落日把庭院枯枝染成一片橘红。
萧珩又来了玉澜殿。
近日朝堂压力重重,他眉宇间掩不住倦意。听闻皇后派人来过,他面色微沉。
“皇后不该让下人来对你说这些。”
“皇后并无过错。”沈知微望着天边残阳,“换作任何一个中宫,都会如此考量。陛下为我扛下朝野非议,我并非不知。”
萧珩走到她身侧,距离分寸拿捏得小心,不再贸然触碰她。
“朝中不少旧臣,当年便参与定沈家的罪。如今旧案重启,他们惶惶不安,拼命散播流言,想要阻挠查案。”他声音低沉,“召回老仆的路途遥远,还需再等。”
沈知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倘若,那老仆半路出事呢?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一句话,点破其中凶险。
萧珩神色骤然凝重。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那些人为保住自身权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已经加派侍卫沿途护送。”他道,“可千里路途,处处皆是隐患。”
风掠过院落,卷起满地枯叶盘旋飞舞。
沈知微心口沉沉。她盼着故人归来,盼着人证,可同时又为那人的性命捏一把冷汗。一条性命,系着沈家满门的清白。
“若是……到头来什么证据都拿不到。”她缓缓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茫然,“就算陛下下旨平反,世人心中,依旧会留一份猜疑。沈家的污名,真的能彻底洗干净吗?”
萧珩望着她眼底的疲惫与挣扎,心口酸涩。
他可以下一道圣旨,抹去卷宗上的罪名,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有些烙印,一旦刻下,很难彻底消弭。
“我会尽我所能。”他语气郑重,“但我不会骗你,知微,我不能给你一个百分百的保证。”
真话往往最残忍。
沈知微轻轻闭上眼。
恨他当初亲手酿成灾祸,可又看见他如今为沈家奔走,挡下漫天压力。爱与怨反复撕扯,像两把利刃,同时割在心上。
“我有时候会想。”她声音很轻,“若是当年那场大火,我便一同死在沈府,反倒不必承受这般煎熬。”
萧珩身子一震。
“不要再说这种话。”他声调微哑,“我费尽心机,要还沈家公道,亦是想要你好好活着。”
“活着,便是在爱恨之间反复煎熬。”她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萧珩,你懂这种滋味吗?”
暮色渐浓,殿内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他站在原地,无言以对。他懂,却无能为力。